临出门时,他又回过身,背着苏桁对陶姐双手合十,求她嘴下留情。
陶姐瞥他一眼,不置可否。
待那一大一小的身影彻底没了,屋里的气氛骤然沉了下来。
苏桁与陶姐隔着那张简陋的方桌,相对而坐,谁也没开口,只静静打量着对方。
过了许久,还是陶姐先打破沉默:“苏大人把人支走,是想拿官威压我?”
“若官威有用,还来巡察做什么。”
苏桁往椅背上一靠,“溯州的病殁之数,竟与江南富庶州府不相上下,陶姐不觉得奇怪?”
“兴许是你们的官员治理有方。”
苏桁:“若只想要这一句,我坐在府衙里便能写,何必大费周章来见你?”
陶姐双手抱胸:“你们这些朝廷大员,屈尊降贵到我们这苦寒地界,进几户破屋,问几句民生,无非是为履历添一笔政绩,日后好加官进爵。”
“苏大人不肯收现成的好话,莫非是嫌这一笔还不够光鲜?”
这一番夹枪带棒,苏桁却笑了:“我若当真只图光鲜,便该劝陶姐少说几句。你这张嘴,实在不利考绩。”
他慢悠悠地摇开玉骨扇:“我这人心眼小,见了不合常理的事,若不弄明白,夜里睡不安稳。”
陶姐轻嗤:“那苏大人这些年,怕是没睡过几个好觉。”
“确实不多。”
他用扇柄轻轻点了点桌面,“溯州老弱伤残众多,医署形同虚设,病殁丁口却只有百中四。此事若是真的,定有值得推行的法子。若是假的,背后便可能藏着漏籍、瞒报,甚至草菅人命。”
“我既看见了,总不能装作没看见。所以,还请陶姐赐教。”
陶姐盯着他看了半晌,缓缓开口道:“苏大人信不信鬼神?”
“鬼神?”
“没错。”陶姐抬头向上看去,“我们溯州,有仙子庇佑。”
苏桁眉梢一扬:“哦?愿闻其详。”
陶姐起身从药柜里抓了一把晒干的叶子,丢进炉上的水壶,苦涩的草木气很快散开,将小屋填得满满当当。
“这故事在我们这儿妇孺皆知。”
“相传,在很久很久以前,久到天上的星辰都还是另一番模样的时候,有一位仙子下凡到这溯州地界修行。也不知是机缘,还是劫数,她竟与一位英俊善良的凡间男子一见倾心,宁愿舍去仙籍,也要与他共度一生。”
“只可惜天不遂人愿,那男子的同族兄弟觊觎家产,趁他不备将人推下雪崖,尸身埋在风雪里,开春了才被找到。”
苏桁听着,玉骨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掌心。
“仙子悲痛欲绝,立誓要为情郎报仇。她凡念翻涌,仙元蒙尘,仙骨开始消散。后来,她每在人间多停一日,魂魄便淡一分,等不到仇人伏法,她自己先要化作一缕青烟。”
陶姐的声音慢了下来,“于是她夜夜入梦,问遍山川生灵,可有人愿意借她一具凡身。”
“这身子也不是谁的都成,献舍之人与她形要似,心要同,连魂魄的重量都要分毫不差。但凡差了一线,灵便会与肉互相撕扯,轻则疯癫,重则两命俱灭。”
“这般苛刻的条件,按说绝难寻觅,可世事就是这样奇妙。在仙子快要绝望时,竟真叫她遇上了一个,与她形神都像极了的凡间女子。”
“那女子也是个失了挚爱的可怜人。她听了仙子的遭遇,竟毫不犹豫地将肉身献了出去,自己甘愿魂飞魄散。”陶姐顿了顿,“她只求了一件事,求仙子了却心愿之后,设法替这世间,减少些苦痛灾厄。”
苏桁有些意外:“竟不是求仙子替她报仇雪恨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