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‘名’原是为了让人彼此辨认,不是拿来做笼子的。小景穿裙也好,穿裤也好,都还是小景。她阿爹纵然体弱,也仍是天乾。衣裳定不了人,身子骨也定不了人。”
“至于地坤因何才被困在后宅……”
苏桁顿了顿,扇子在掌心轻轻一转,“正如小景所言,天地造物,各有各的活法,雌鹰壮于雄鹰,象群由母象统领,可见生育本身,不能推出谁强谁弱。”
他朝小景拱手:“这一处,先前是我想窄了,也叫这套旧规拐了一道,多谢小景夫子指点迷津。”
小景被这一声夫子叫得眉开眼笑,像模像样地回礼:“云烬学子不必多礼。”
苏桁坐直了身子,轻叹道:“只可惜我等生在既成之世,隔着千百年回头看,再难追问当初了。先民们托举天乾而非地坤,多半是机缘巧合下的无奈之选,又叫后人捧成了万世不易的天理。”
苏杞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。这双手扛过最沉的包,也写得出满纸的诗。他从前只道,这是他自己的本事。
“哥。”他声音有些发哑,“最初义仓发粮的时候,总有人私吞自家人的份额。我那会儿只骂那些汉子自私,如今想来,他们大约打小就被全家省着口粮喂大。家里最好的吃食,从来都该是他们的,他们吃得理直气壮。”
他抬起头,眼眶有些微红:“可我又比他们强到哪儿去?我这一身的力气,一肚子的诗书,有多少是旁人省下来喂我的?我还当全是自己挣的,得意了这么多年。”
苏桁静静看着他:“你能想到这一层,便不算白得。”
苏杞吸了吸鼻子,又问:“哥,这些道理,夫子没讲过,书上也寻不见,你是打哪儿想来的?”
苏桁执扇的手顿了一下,垂眼道:“叫规矩硌着的人,总会去想一想,这规矩是打哪儿来的。”
苏杞一怔,他忽然明白了。
兄长是中仪,学宫里、朝堂上,那些处处由天乾占尽先机的地方,兄长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日的,他这个做弟弟的,竟从未细想过。
他喉头发堵,不知该说什么。
“不必这副神情。”苏桁倒先笑了,“硌着也有硌着的好处,许多路,就是那些睡不着的夜里,一步一步走出来的。”
苏杞定了定神:“那可有法子,把这些规矩改一改?叫这世上的人,不论天乾、中仪、地坤,都能各尽其才,各得其所?”
小景听到这里,不解地眨了眨眼:“这很难吗?只要东西够多不就行了?”
苏杞愣住:“你说什么?”
“家里只有一个肉饼,才要抽红签。”小景伸手画了一个大圈,“若有一大锅肉,人人都能吃饱,不就不用争了?”
兄弟二人同时一静。
小景见他们都看着自己:“我说错了吗?”
苏桁忽然笑了,越笑越是畅快,像是心里绷了多年的结,终于松了。
“你说得再对不过。”他拍了拍小景,“这崭新的小脑袋,就是比我们这些被规矩框住了的老脑筋,要好使得多。”
“这世间的高低贵贱,表面说的是礼法,底下争的却是一口饭、一条路、一个位置。”
苏桁摇着玉骨扇,“粮不够吃,才要定下谁先吃;读不起书,才要挑出谁去读;买不起药,才要掂量谁的命金贵。被选中的人成了贵者,剩下的,只能被教导安分守己。”
“所以要让东西多起来。”苏杞慢慢握紧了手,“若有朝一日,这天下仓廪殷实,人人吃得饱饭、穿得暖衣;学塾遍地,孩童不论资质出身,皆可开蒙;医者济济,病患不论贫富,皆得诊治……”
“到那物阜民丰、人人取用不竭之时,那些为了抢一口饭、占一个先机才立起来的贵贱高下,便成了无根之木,不必谁去推,自己便立不住了。”
苏桁看着弟弟越来越亮的眼睛,欣慰地点头:“到了那时,天乾不必便背负光耀门楣的重担,中仪不必永远做陪衬,地坤也不必困在一方院墙之内。”
“每个人都可以凭自己的心意和才干,去做真正想做的事,去过自己愿意过的日子。”
苏杞望着兄长,久久不能平静。
不知为何,他觉得此刻的兄长,与平日里那个威严的吏部尚书,很不一样。像是在那层层叠叠的城府底下,露出了一小截真正的模样。
他还来不及细想,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,一道爽朗又带着几分戏谑的女声,越过门槛。
“哦?好大的口气。”
“不知是哪位大人,竟有这等惊世骇俗的雄心壮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