乔梓没忍住,偏过头笑了一下。
另一个胆子大的,扭头冲着院里高声喊:“快出来,小苏先生的哥哥来了!”
这一嗓子下去,义塾里头又陆续探出几个脑袋来,年纪有大有小,有抓着炭条的孩子,有举着木槌的妇人,还有拿着针线的老婆婆。
苏桁瞧着这一幕,眼里先是升起一点讶异,随即慢慢化成了欣慰。
他又朝那片矮房望了一眼:“后头那些,是做什么的?”
苏杞一听,立刻来了精神:“那原先是仓房。我一开始建的,也不是义塾,而是义仓。”
“以前我们在这里领米!”
方才拱手的小女孩跑过去抱了一只粮斗来,献宝似的举给苏桁看,“用这个舀米,一人一勺,每天都要排好长好长的队。”
苏桁接过那只旧斗,边缘磨得很光,底部还有裂缝,被人用铁片补过。
苏杞走到院子里,拍了拍挂着的旧粮袋:“刚来溯州时,到处都是饥民。朝廷拨下来的赈济粮,摊到这么大一个州府头上,根本不够分。”
他叹了一口气,“没法子,只能将每日发下去的份额一减再减,先叫大家都吊着一口气,熬过最难的那阵再说。”
旁边一个略大些的少年跟着点头:“那时候每回义仓开门,门外挤得人喘不过气来。大伙儿都怕慢一步,便少活一日。”
“嗯……”刚才还活泼的小女孩低头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,声音小了许多,“我阿弟就是那时候没的。”
院中一下安静下来,苏桁心头一紧,看向那孩子。
小女孩手指攥着衣角:“那时我爹去领粮,回来路上先吃了一把,夜里又煮了一半,第二日说要下地,自己又吃了。阿娘只分到一点点汤,阿弟还小,哭都哭不出声。”
她说到这里,忽然抿住唇,不再说了。
苏杞蹲下身,轻轻摸了摸她的头。那动作熟练极了,像是过去三年里,他已这样安慰过无数次。
程沧一直没有说话,他走到义仓门前,抬手拂去上头的灰,露出几道刻痕,深浅不一。
苏桁很快明白了什么:“后来改了规矩?”
程沧点头:“换人领。”
“是沧兄想的法子!”
苏杞站起身,牵着小女孩往门前一站。
“原先来领粮的,大多是家里的男丁。粮一到他们手里,怎么分,谁也管不住。后来沧兄下令,凡家中有孩童的,便由孩童来领。其次是妇人、老者、残障之人。成年男子,一律不许前来。”
他说“不许前来”时,还学着程沧的样子,绷起脸来,竖起一根手指。
苏桁偏头看了程沧一眼。
程沧神色平静:“粮到了谁手中,才算真正分给谁。”
乔梓轻声问:“没人闹?”
“一开始当然闹。”
苏杞指了指门前那块石阶,“后来沧兄就站在那里,谁闹,先记名,再闹,停一日。”
小女孩扑到程沧腿边:“有人想抢我的粮袋,被程大人拎出去,摔到那墙根下了。”
苏杞点头:“那人第二日还是来了,不过是扶着他老娘来的。自此之后,规矩才算立住了。”
乔梓想了想,又问:“那若是一家之中,并无妇孺老幼,只剩青壮男丁呢?总不能不给饭吃。”
苏杞愣了一下,努力回想当年为何不曾遇上这等情形。
程沧淡淡道:“征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