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笔触飞扬洒脱,甚至可以说有些狂放不羁,墨色的运用也是大开大合,没有多少章法可言,可那份灵动和自在,却扑面而来,好似画师在落笔的那一刻,心中没有任何负累,只有满眼的山水和满腔的意气。
“这是……”
惠王的指尖微颤,声音竟有些哑了,“这是先生的……”
“正是。”季珩颔首,“柳圣的《烟雨春江图》。”
堂中一时无人说话。
就连王夫,目光也凝在那幅画上,少见地露出了几分惊色。
柳圣是一代山水大家,更是当年惠王的授业恩师。这幅画是柳圣年少出游江南时所作,后因遭遇匪患而失落,从此下落不明。
柳圣后半生名满天下,曾数次下江南重画此景,却总在落笔后长叹,说没了当年的少年意气,再也画不出那份浑然天成的灵动。
没想到,这幅失落多年的旧作,竟会在今日重新出现在眼前。
惠王几乎不敢相信,指腹轻轻落在画上:“这……你从何处得来的?”
季珩拱手道:“下官的商队常年在江南各地走动,有一回在金陵一家旧书肆里瞧见了这幅画,店主不识货,只当作一幅无名山水。下官看着笔触与柳圣有些相似,当即便买了下来。”
“后来找了两个鉴画的老先生一验,才知道是柳圣早年的真迹。下官想着这幅画于王爷的意义一定非比寻常,今日特来奉还。”
惠王捧着那幅画,久久不能平息。
“先生若还在……”他喉头一涩,终究没把后半句说完,只抬头看向季珩,郑重道,“季大人,这份礼太重了。”
季珩起身,深深一揖:“能替王爷弥补旧憾,是下官的荣幸。”
王夫在一旁看着这一幕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
他端起茶盏,等惠王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些,才不急不缓地开口:“王爷,方才季大人说到,他的葛根供货出了些岔子,想寻些庄子种植,咱们名下那几处闲庄,倒也合适。”
惠王正沉浸在找回恩师遗作的喜悦中,一脸爽快地挥了挥手。
“这种小事,全凭你做主便是。府里的庄子、商铺这些,我本来也不懂。”
说完,他又低下头,捧着那幅画翻来覆去地欣赏。
王夫显然早已习惯,连眉头都没动一下,只应道:“好。”
他转向季珩,“既然王爷允了,此事便这么定下。具体的章程,过几日遣人来与季大人细谈。”
季珩欠身道谢,面上是恰到好处的感激。
而萧铭坐在一旁,默默将这一切看在眼里。
……
晚膳是在偏厅用的。
菜色并不铺张,却精致考究。惠王的心思还在那幅画上,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,倒是王夫从容地周旋于宾主之间,将每一个话题都接得妥妥帖帖。
晚宴散去,夜色已深。
出了王府大门,夜风迎面扑来,冷得刺骨。
马车停在府门前的石狮子旁边,车夫缩着脖子跺着脚,呵出的白气在灯笼光里一团一团地散开。
“行之。”
萧铭在突然停下脚步,转头看向身旁的季珩。
季珩也停了下来:“怎么了,萧大人?”
萧铭盯着他的眼角,看着那颗在月色下鲜红如血的泪痣,沉默了片刻。
“时候还早,要不要去百花楼喝一杯?”
“不谈公事,就喝酒。”
季珩略微惊讶,然后一笑。
“自然。”他温声道,“萧大人相邀,下官岂敢不从。”
马车动了起来,朝着京安城中那片最热闹的烟花之地驶去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