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下官失礼。”季珩道,“程老寿辰那日,下官一时失了分寸,不但折了惠王殿下与王夫的颜面,也连累萧大人在人前难堪。今日登门,本就是来请罪的。”
王夫挑了挑眉:“季大人做生意做得八面玲珑,也会有失了分寸的时候?”
季珩苦笑了一下:“买卖上的门道,与高门里的门道,到底不是一回事。下官从小长在市井,懂得何时低头、何时抬价,却不懂世家大族的人情往来。那日原想送个清雅些的物件,显得不至于太铜臭,谁知弄巧成拙,反倒叫满堂宾客看了笑话。”
他顿了顿,抬眼看了看王夫:“说到底,还是下官出身低微,没见过什么大场面。”
这句“出身低微”一落,屋里顿时静了一瞬。
王夫看着他,唇边的笑淡了些:“季大人何必自贬。”
季珩没有接这句客套,反倒略略垂下眼:“下官虽出身低微,却也总想着,人这一辈子,血脉门第是天定的,往后能走多远,却未必全由天定。草莽里也能出人物,平民未必就比世家子弟矮上三分。只要肯用心,肯熬,肯拿性命去拼,照样也能挣出一片立足之地。”
他语气铮铮,像是在说自己,又像不止是在说自己。
萧铭眸光微动,悄悄地舒了一口气。
而王夫脸上的笑,终于多了点真意:“你这话,倒是有几分道理。”
季珩垂首:“王夫不怪罪,已是下官的福分。”
“怪罪?”王夫笑了一声,抬手示意两人落座,“我若真怪罪,今日就不会让你进这道门了。”
三人分宾主坐下,侍女奉上新茶,果然是上好的雪松,汤色碧绿,入口清冽,回味处有一缕极淡的松脂幽香。
王夫慢条斯理地转了转手里那只盖碗,不紧不慢开口:“说起来,季大人,这段时间,惠王府名下那几处书肆墨坊,忽然多了不少大单生意。”
“纸是整车整车地拉,墨是一匣一匣地搬,毛笔更是一箱一箱地拿。底下掌柜一开始还当你是要办什么书院,结果转头一看,那些笔墨全散进了城郊的私塾里。”
季珩神色谦和:“不过是见天气转冷,孩子们读书不易,顺手尽点绵薄之力。”
“顺手?”
王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,“你绕来绕去,专拣王爷名下的书肆墨坊采买,送出去时又不留自己的名号,只偏偏漏出笔杆上的徽记、墨饼上的暗章。”
他放下茶盏:“如今一传十,十传百,都说惠王殿下仁厚,施恩于寒门子弟,还不肯留名,王爷到现在都还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好事呢。”
萧铭冷声插了一句:“你好大的胆子,先在程府闹一出,再转头拿王府的书肆替惠王铺名声。”
季珩欠了欠身:“所以今日才特来请罪,也想当面谢王夫肯给下官这个机会。”
王夫摆了摆手:“行了,别一口一个请罪了。你若真是个蠢的,我也懒得同你费口舌。”
他顿了顿:“我看重的,从来不是嘴上说得多好听,而是谁能办成事。”
“你既有这份诚意,也有替王爷筹谋的手段,之前的些许不快,便一笔勾销。”
说着,他抬手点了点桌案,“只是,以后再想借王府的风,先打个招呼。别叫我在外头听了半日夸赞,回头才知道是你做的局。”
季珩立即起身,郑重一揖:“下官谨记。”
王夫终于缓了脸色,示意他坐下。
季珩回头朝邬景扬了扬下巴,邬景立刻心领神会,捧着一只描金小匣,恭恭敬敬地呈上前去。
“这是景和堂新制的玉容丹。”季珩接过,双手奉上,“下官想着,王夫日理万机,操劳辛苦,这东西调理气血、养护肌肤,最是适宜。”
王夫看了一眼,微微颔首,吩咐侍女收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