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转过身,深吸了一口气,再次恢复成了那个铁面无私的御史中丞:“记清楚你的身份,季珩。”
说完,他拂袖而去
季珩理了理微乱的衣襟,对着那个已经空无一人的方向,长揖及地:“多谢程大人提点。”
……
前厅,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。
正中央的戏台上,京安城里最红的戏班子正在咿咿呀呀地唱着贺寿的折子戏。
几十桌席面已经铺开,珍馐美味如同流水般端了上来,香气四溢。
季珩的位置在进门处。紧挨着廊柱,离尊席远得不能再远了。桌上虽然摆着和前排一模一样的酒菜,可周围坐的都是些品级不高的属官,大家面面相觑,谁也不认识谁,只是客客气气地点了点头,交换了名帖。
季珩在那不起眼的位置上坐下。下人为他斟了一杯茶,他双手接过,谢了一声。
就在这时,大厅外传来一阵骚动。
“老寿星到了!”
“程老御史来了!”
程老一身暗红色的寿字纹锦袍,在长女程渝的搀扶下走进了大厅。
霎时间,满堂的宾客纷纷起身,像潮水一般涌上前去,将程老御史团团围在中间,作揖的作揖,贺寿的贺寿,各种吉祥话此起彼伏。
“祝老太爷福如东海,寿比南山!”
“程老御史您这气色,真是越活越年轻啊!”
“程大人精神健旺,真乃我大玄之福!”
贺声一层叠一层,把程老堵在门口,几乎寸步难行。程渝一边替父亲道谢,一边小心翼翼地护着他,慢慢地往前挪动。
人群簇拥着程老,一边在前头艰难地散开,一边又在后头迅速地合拢,像一个缓慢移动的圆阵。
直到走近廊柱,原本密不透风的人墙突然出现了一个缺口。
只见在一群站得笔直、满脸堆笑的官员中间,唯独有一人,依旧稳如泰山地端坐在椅子上。
他不仅没起身相迎,甚至连头都没抬,只端着茶盏,慢条斯理地品着茶。
程老御史的脚步微微一顿,满堂目光落过去。
季珩这才抬起眼,对程老笑了一下,举起手中的茶盏,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:
“这茶,有些苦。”
大厅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,众人纷纷瞪大眼。
在人家的寿宴上,不起身祝寿也就算了,居然还当众挑剔主人家的茶不好喝?这位新来的财监使,是嫌自己命太长,还是嫌程家门槛不够高,非要一头撞死在上面?
此时,前排有一人站起身,穿过人群,朗声接过了季珩的话茬:“苦就对了。”
那是一个年逾不惑的女子,素面清瘦,身形单薄却风骨凛然。她举起手中的茶盏,对着程老御史遥遥一敬:“程老一生清正廉明、刚正不阿,最厌恶的便是那等甜腻媚上之风。”
“今日这杯苦茶,便是特地敲打咱们这些后辈,为官不忘百姓苦,方能守住根本。”
周围的官员们先是一愣,随即纷纷点头,赞叹不已。
“沈大人所言极是,不愧是翰林院的掌院!”
“程老用心良苦,我等受教了!”
“这苦茶真是让人醍醐灌顶啊!”
季珩顺势站起身来,举起手中的茶盏,恭敬地一揖:“正如沈掌院所言,晚辈若是连这一盏苦茶都喝不下去,日后又如何能追上程大人的脚步?”
说罢,他仰起脖子,将杯中那苦涩的茶水一饮而尽,然后亮出杯底,姿态做得十足十。
周遭那些高官们见他这副刻意逢迎的作态,虽然嘴上跟着夸,背地里却都是一阵哄笑。
程老御史看着这一幕,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皱了皱眉,便在程渝的搀扶下,继续向着主位走去。
走到近前,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桌后钻了出来,一路小跑着扑到程老跟前,伸出两只小手把他往椅子上引:“爷爷!您可算来啦!快入座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