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只是……下官手下那些小本买卖,最怕的就是御史大人们半夜敲门。若是能借萧尚书的光,去那寿宴上讨个彩头,混个脸熟,日后行商走马也能少些磕绊。”
萧铭听罢,眯起眼睛,陷入了沉思。
她当然不信季珩只是怕御史台查账。这个年轻人,能一口气捐出惊动朝野的黄金来换这身官皮,他手里掌握的财富和商道,绝对不容小觑。
如今国库空虚,皇上已经明里暗里施压数次,要她把这只小狐狸藏在暗处的金子全榨出来,好填补内库和惠王那边日益庞大的开销。
“季大人啊,”萧铭意味深长地说道,“这天下,看得懂账本的人多,看得清势头的人少。你手里那些路子,若只用来运些牛羊草药、珍果奇玩,确实是可惜了。”
她微微倾身,带着一股天乾特有的威压,沉声说道:“若想让我引荐,你得明白,进了这道门,便是自己人了,凡事需以惠王殿下为先。以后这买卖,得换个做法。”
季珩当即起身,理了理衣袍,郑重地躬身行礼。
“多谢大人指点迷津,下官正愁无主可依。以后这经年的商道、手中的车马,皆是惠王殿下的,也是大人的。”
“下官,愿为萧大人效劳。”
萧铭看着他弯下去的脊背,薄唇轻抿,半晌,才吐出两个字:“坐吧。”
季珩直起身,重新落座,面上恢复了那副温良的笑容,他正想再说些什么,忽然,侧方的珠帘发出了一阵清脆的碰撞声。
一个人低着头,端着托盘走了进来。
那人身形修长,穿着一身云白色的绸缎长袍,腰身宽松,却还是遮不住小腹微微隆起的弧度。走起路时,长长的翠玉耳坠在胸前晃动,显得魅而不俗。
“大人…瞧您谈得久了,怕您伤神,便去厨房熬了些参汤。”
那声音柔婉低沉,带着一股子吴侬软语特有的味道,听在耳朵里酥酥麻麻的。
季珩转头看去,微微一怔。
这位,想必就是萧尚书刚纳的第六房新宠了。
这桩婚事近日在京安传得沸沸扬扬,热度甚至盖过了北疆的战事。倒不是说纳偏房有什么新鲜,而是萧尚书早年丧妻之后,后院一直未有所出,膝下始终只有亡妻留下的那一根独苗。
直到这个叫小天的外室传出了身孕。
萧铭大喜过望,当即下了重礼,将人抬为偏房,风风光光地迎了进来。
成亲那日排场极大,整条街都被红绸和灯笼铺满了,可轿帘一掀,看热闹的人群登时炸了锅。
这外室,竟然是个男坤。
地坤本就十里挑一,男坤更是万中无一,数量极少,寻常百姓一辈子怕是连见都见不着。但凡谁家出了一个,立刻便会被那些手眼通天的权贵们寻了去。
不过,他们大多也就图个稀罕,并不会真正给名分。原因也简单,男坤没有月信滋养,受孕难如登天,据说非得从心坎里对对方心悦诚服,再遇着合宜的时日,才能有喜讯。大多数男坤一生都不会生产,无法传宗接代,自然也就上不了台面,只能当作金丝雀一般养在后宅。
萧铭虽然是人中龙凤,但毕竟已经年过四十,而这个男坤还未到二十岁,怎么看也不像是会两情相悦的样子。
所以从大婚那日起,坊间的议论便从未停歇,都说这肚子里的孩子根本不是萧铭的,不知多少人等着孩子落地之后看好戏。
“小天,不是让你在房里好好歇着吗?”
萧铭原本冷硬的脸色柔和了下来,“你现在身子重,还操劳这些做什么?吩咐下人去做就是了。”
“成日里在屋子里躺着,骨头都要酥了。”小天将汤碗放到她手边,垂眸笑了笑,“大人为了国事日夜操劳,我帮不上什么忙,也只能在这些小事上伺候了。”
随后,他又执起茶壶,替季珩添茶:“请用。”
季珩连忙双手接过:“多谢…”
他转头看向萧铭,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抹艳羡的笑容:“萧大人,您这位坤君当真是品貌不俗啊,定能为您诞下乾儿,继承大人的衣钵。”
萧铭端起汤碗喝了一口,眉头皱了皱,没有接季珩那句恭维,反而看向窗外:“乾儿也未必好,太过闹腾了。我倒宁愿是个乖巧些的坤儿或是中仪,能长侍膝下。”
小天立刻识趣地劝道:“大人,少爷已经在院子里站了一整天了,想来也该长记性了。夜里风凉,再站下去,腿要伤着了。”
季珩顺着他的目光向庭院看去。
一名少年正身姿笔挺地在凉风中扎着马步,虽然只有十七八岁的年纪,但身量已经拔得很高了,一看便是个天乾。
此刻他额发尽湿,汗水顺着下颌往下滴,双腿抖得几乎站不稳,却还咬牙撑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