卢琰把身子低了下去。“行刑之时,还请使君允琰手刃仇雠。”
这一次,公孙瓒审视地看了他好一会儿,方才拍了拍他的肩:“若彦清能为我立下大功,这也是应当的。”
两人重新入堂,正听见那使者对围住她的甲士喋喋道:“我是天子的使者,你们如此妄动干戈又与谋反何异?”
公孙瓒脚步一顿,将甲士唤开些,又把卢琰所言鞫讯一事与使者说了。
使者猛地扭过头来。
于是卢琰也收到了来自于天子使者愤怒的目光。
不知为何,卢琰几乎是下意识地移开了眼。
然而也就是在这一瞬间,他突然意识到那股熟悉感从何而来了。
裴渡终于拿起了那把弩机。
这是一把精巧的小弩,其长度约略只有一拃。它的枢轴与机牛被军中工匠改良过,倘若使用得当其威力也不比中型弩机逊色多少。
弩机上没有金银错饰,只在机郭侧面不显眼的位置刻有小小的“彦清”二字。
卢植文武双全,他的子嗣也多多少少是往这个方向培养的。是以虽然卢松主擅兵法但也知晓经史;而卢琰虽然常年治学却也懂一些兵事。
值得一提的是,除了兵法军规之流,卢琰的射术更是一绝。这把小弩便是少时两兄弟比拼射艺,卢琰拔得头筹后卢植亲自督工为其打造的。
自卢植去后,卢琰对此物更是珍爱,几乎没有片刻离身。
裴渡有些拿不准他为什么要将它留下。是因为觉得会一去不回所以托孤给她,还是单纯担心女弟安危,所以留一把利器给她防身?
她攥紧小弩站了起来。
日暮西斜,金黄的霞光如江水一般涌入屋内,又将她的半张脸映亮。
“益和。”
张冲拱手:“小人在。”
“如果我们动手的时候二兄没能从公孙瓒那里脱身,那公孙瓒就不可能放过他了。”
张冲心里也着急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好在裴渡也并不需要他回答。
“‘自疏濯淖污泥之中,蝉蜕于浊秽’,这是太史公评价楚大夫屈原的话。屈子志虑忠纯、质性清洁,却被谗人构谤,并为怀王见疑。他不忍见楚国罹难,又自认难与浊世相容,遂投汨罗以殉其道。”(注1)
“你说他以道孤而悲世人的时候,可曾想过,五百年后,竟有那么多人循着他的履印去接续他曾走过的路?”
“‘公无渡河,公竟渡河。’”裴渡将箭扣上机牙,透过望山瞄准着那轮即将隐没的太阳,“屈子啊,你的道不孤了。”(注2)
在箭头与金乌重合的同时,使者的眼神也正像一杆利箭戳向卢琰。
但卢琰此刻却没心情管他。
直到亲自走进州府,他才真正明白阿渡先前的遇到的情况究竟有多棘手。
兵卒实在太多了。
他粗略估计了一下,从正门到后院,光是能一眼扫到的便有六七十人,这还不算隐在暗处或者没有换岗的。
阿渡的两百人,真的能应付过来吗?
袖子突然被人猛拽了一下。他一个趔趄,拧起眉看向“作乱”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