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二人走出诏狱,天际正泛起鱼肚白。
景和行在前面,雯锦依随其后半步。
两人各怀心事,皆沉默不言。
雯锦望着他的背影,面前这个男人,虽生于宫闱间,却长于帝后情深,常棣同馨的境地里,养出来温厚如玉的性子。
是以仁义有余而谋定不足,此局落拓至此,除却对人躬身作长揖外,他似乎真的无力回天。
算起来他终究也不过是个未加冠的少年。他的老师只教过他如何不失其人,未教过他如何不失其位。
可爹爹死时,她便明白了:
半部论语治天下,到底是假的;
圣贤书读多了,反而会成负累。
思及此,雯锦攥紧袖口,终于出声叫住了他,
“殿下,臣斗胆问您一句。”
“如若他日殿下正位宸极,临御四海,可否会为如张侍郎这般无故枉死之人昭雪?”
那人沉湎悲恸,指尖微蜷,似是没想到她能说这般大逆不道的话来。
他顿住脚步,勃然失色,沉吟片刻才道,“姜女史,父皇春秋正极,你失言了。如若入第三人耳,孤也保不了你。”
“殿下只须回臣”,她抬起头,目光定定的看着他,“来日践祚,可否让覆盆之冤得申?”
见其认真模样,他环顾四周,后哑然失笑。
“得见皓皓之白,孤……已不忍再受物之汶汶。”
闻言,她微微扬唇,朝着男人俯身作了一揖,
“得君之言,实乃臣之幸。”
哪怕作石乱投,她也愿因这句话,信他一回。
……
与殿下辞别后,雯锦便欲回房补觉。
昨夜兄弟二人彻夜长谈,她现下倦意连天。
而经过一侧宫道时,雯锦发现有一人在道旁垒着什么,看清是蔺翦后,她赶忙加快步伐。
“姜女史,你这副装扮,莫不是想弃了太子,来我东厂谋职?”
“督公说笑。”她只得讪讪一笑,心中腹诽,这人莫不是脑后也长了副眼睛。
蔺翦拢衣起身,侧目盯她半晌,道,
“你一内庭女史,堂而皇之这副模样出现于此,实在有违礼制。除非是……呵,本督竟不知,多年过去了,景和胆子倒是越发小了,连去诏狱都要他人作陪吗?”
待他起身,雯锦便看见了他身后垒起的石堆,大小错落有致,却都是六层。
见女人久不言语,遂抽出腰间佩刀,抵在她下颌,“本督让你回话。”
她睨他一眼,一手抵着刀,然后揉着下颌。
“臣也听闻督公夜里在豹房拥狼方可安睡。督公当真要豺狼作陪吗?”
闻言,他一面收回刀一面哂笑道,“你骂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