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中旬,石川的女儿过了三岁生日。
你在情报组不参加聚餐——纯粹是习惯。人多的时候你看不过来,看不全你会不舒服。但石川把请客的地点选在品川站后面巷子里的居酒屋,叫「鱼八」。老板姓松田,和小林上次说的那家同名,你猜是小林推荐的。
来的人除了你,还有田边、石川和另外两个情报组的老人。安室透不在名单上——他不是情报组的人,理论上不在邀请范围之内。但石川说「叫上那个金头发的」,意思是「你搭档,一起」。所以你在六点十二分的时候推开品川资料室的门,看到安室透还坐在电脑前复核第七十一份报告。他的右手没抖了——你上周纠正了他的作息习惯之后,他每天下午四点以后会自觉把复核数量砍到六十以内。
「石川的女儿生日。居酒屋。品川站后面。」你把话拆成了短句。和他说话不用完整的礼貌句式——试过几次之后你发现,他习惯你直接说事。
安室透关掉电脑——这次是按流程关机的。他在拿起外套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桌上推到你面前。是一罐咖啡,美式,无糖。和你上周放他桌上的那罐同一个牌子。
「今天是你来找我。」他顿了顿,把外套穿上。「我自己买的,便利店在江东区三丁目,走到头右拐第一个自动门那家,咖啡在饮料区第二排靠里。价格——」
「一百三十日元含税。」你说,你知道这家便利店,你每次去江东区办公室之前都会先经过,买一罐美式无糖。
他拉外套拉链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。
「你跟过来了。」
「没有。品川到江东区只有一家便利店卖这个牌子的美式无糖,你说江东区三丁目走到头右拐第一家自动门——只有那家。」你把他推过来的咖啡拿起来,罐身已经捂得不太凉。他大概攥了一路。「谢谢。」
他没回答。但在推开资料室门的时候,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。他在等你走前头。
---
品川站后面的巷子不宽,居酒屋「鱼八」的暖帘被梅雨泡软了边角,上面写了一个笔画很深的「鱼」字。推拉门的声音像踩到老房子的木地板。
石川已经在最里面的角落桌占了位子,桌上有六杯梅酒——两杯已经被田边喝掉了一半。石川把一杯推到你面前,你接过来的时候发现他另外给小林也倒了一杯——放在空位上。小林还没到。
「我女儿昨天晚上画了一张画,」石川端着杯子说,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。「上面画了两个人。一个黑头发,一个金色的。她说一个是妈妈,一个是太阳。」他顿了顿,「她妈妈去年走了,她没画她妈妈,画的是太阳。」
田边把杯子放下。「小孩画什么人就是什么人,她画黑头发和金头发的——你们组里黑头发和金头发的都有谁。」他转头看你,又看安室透。安室透坐在你对面靠门的位置——那个位置是整间居酒屋里唯一的死角,背靠墙,面朝门。他在任何一个房间都会坐这个位置。
「金色的那个可能是太阳,」你说,拿起梅酒,「黑头发的可能是树,小孩画自然的东西很正常。」
「你还是这样,」田边笑了,他五十出头,白发从两鬓往下蔓,但眼睛很亮,「什么事到你嘴里就正常了,杉本出那次事故之后——那是审查之前的事——你也是这么说的:「封存正常」。」
桌上的气氛凉了半拍,石川低头看梅酒。安室透没有表情,你喝了一口酒。
「石川,」你放下杯子,「女儿画上的两个人都站的还是坐的。」
「站的。」
「那就对了,站着的太阳和站着的树——你女儿画的是幼儿园的纸芝居,上周幼儿园演了一出「太阳和橡树」,她很可能是记住了舞台上的画面。」
石川愣了半秒,然后笑起来,笑得很用力,把杯子里的梅酒洒了小半杯在桌上。田边拍了拍他的肩膀,两个人开始聊幼儿园的纸芝居到底值不值那个学费。气氛重新热起来。
你在梅酒的杯沿上轻轻画了一下。安室透在对面,他的酒杯没碰过——他从来不碰清酒,他放在面前的是一杯乌龙茶。但你注意到他刚才听你说「太阳和橡树」的时候,右手的拇指在杯沿上轻敲了两下,和你敲大腿的习惯很像。但不是因为紧张,是因为他知道你在编。
纸芝居的事,太阳和橡树。他一眼就识破,但他没有拆穿。他甚至低头喝了一口乌龙茶,配合你圆了这个谎。
你在心里那个正字上又加了半笔,第五次。但你这次没有用「平局」来定义。你写的是「他帮我兜了一次底」。
---
小林在七点才到。她刚进来就看见你放在空位上的那杯梅酒,端起来就喝了一口,然后被甜得皱了鼻子。
「太甜了。」
「梅酒本来就甜。」
「不是——松田老板自己酿的梅酒加了蜂蜜。甜得我牙疼。」她把杯子放回去,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到空白页。「不过正好——我上次说品川这家梅酒不错,你喝了没。石川点的?」
「石川点的,用的基酒比你上次喝的那个淡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。」
「杯底的颜色。蜂蜜加进去以后,酒体颜色会变深。但这杯的颜色是浅琥珀——基酒度数不高,发酵时间短。」你把自己那杯推给她继续喝,拿起桌上的菜单看了一眼。炸鸡三百五十日元。毛豆两百。
小林把你的梅酒喝完,在便条背面画了几笔。「你上次说石川的女儿三岁——我在网上搜了一下——」她把她画的东西亮给你看。便条背面画着一只简笔猫,斑点。
「猫。」你说。
「网上说猫是三岁小孩最喜欢的动物排名第三。我问你——猫是不是比黑猫和白猫可爱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