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来笼开始频繁地独自行动。她不再和宅子里的其他人组队,总是天不亮就出发,深夜才回来。问她去哪里了,她就说去巡逻。问她有没有遇到魔女,她就说遇到了几个,不难对付。她的语气很平淡,表情也很正常,但每次回来之后都会在浴室里待很久。美织子有几次经过浴室门口,听到里面只有水声,没有其他任何动静。没有歌声,没有叹息,什么都没有。
千绘是第一个察觉不对的人。有一天她对美织子说:“笼最近是不是瘦了?”
“她本来就很瘦。”美织子说。
“不是那种瘦。你看她的眼睛。”
千绘没有说错。笼的眼睛在变化。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原本只是透明,现在却在透明之上多了些什么——一种极其微弱的光。不是健康的光泽,也不是魔力的荧光。更像是……烛火熄灭前最后那一瞬间的跳动。她的魔力也在变化。翅膀展开时的光芒不再是清澈的青色,而是掺入了丝丝缕缕的金色。那种金色和她的灵魂宝石正在逐渐变成的颜色一模一样。
“她飞得太高了。”千绘有一天在厨房里对美织子说。那是初花死后大概两周,味麻音已经住进了宅子,正帮忙在院子里晾衣服。阳光很好,小空和小海在庭院里追着蝴蝶跑。千绘的声音很低,只够美织子一个人听到。“和当年的小雪一模一样。飞得越高,看得越远。看得越远,就越绝望。”
“你跟她谈过吗?”
“谈过。她说她没事。但你知道‘她说她没事’是什么意思——在这栋屋子里住过的人,说没事的时候往往是最有事的时候。”
味麻音晾完衣服走回来,正好听到这段对话的结尾。她没有插嘴,只是默默记在了心里。那时候她已经见过母亲魔女的事情了——千绘在失去第四和第五个孩子时的崩溃,以及第九个孩子出生的奇迹与诅咒。她看着笼坐在檐廊上看天空的样子,想从那个纤瘦的背影里读出更多的东西,但什么也读不出来。笼把自己裹得很紧,比她当时在街头流浪时裹着的那件男式外套还要紧。那件外套至少有缝隙,风还能灌进来。但现在的笼,连一条缝隙都不留。
后来发生的事情,味麻音是从千绘的只言片语和美织子的沉默里拼凑出来的。笼不是唯一一个正在走向终结的人。小星——千绘还活着的最大的孩子——还在隔壁城市活动。她组建了一个魔法少女小队,队员有好几个,战斗力不弱。她们一起讨伐魔女,互相照应,互相净化灵魂宝石。偶尔小星会给千绘发信息,语气轻快地说“今天又解决了一个”、“队友们都很可靠”、“妈妈你不用担心我”。千绘每收到一条信息就会高兴一整天,把手机屏幕反复看了又看,然后把最新动态告诉所有人。
但小星从来不提小月的事。
小月是第七个孩子。她的愿望是“保护姐姐”,成为小星的专属盾牌,用自己的魔力替小星抵挡攻击。姐妹两人形影不离,小星的每一次战斗都有小月在身边。但最近一个月,小月没有在小星的任何一条信息里被提及过。千绘反复翻看手机里的照片,发现小星发来的最近一张有小月的合影已经是两个多月前的事了。画面里小月站在小星身后,脸上带着笑,但笑得太用力了,嘴角翘起的弧度不够自然,眼角没有跟着一起弯。那种笑,千绘太熟悉了。
味麻音在走廊上遇到过一次千绘在打电话。千绘对着手机轻声说:“让小月接电话好不好?妈妈想听听她的声音。”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然后是一句小星的声音——太远了听不清说了什么。千绘放下手机,看着屏幕渐渐暗下去,在走廊上站了好几分钟。然后她走回房间,抱起睡醒的小九开始喂奶,表情和往常一模一样。味麻音站在楼梯口看着她的背影,不敢走过去,也不敢出声。
那一刻她忽然明白,千绘的第九个孩子不是为了填补空虚才出生的。是为了让千绘还有理由活着才出生的。每一个新生的孩子都是一条绳索,把千绘悬在深渊之上。当再也没有新的孩子出现,那条绳索就断了。
而笼没有人给她系新的绳索。小雪死了,小雨死了,小空死了,小海死了,初花死了。她的翅翼已经替别人挡了太多次致命攻击,羽毛掉了一根又一根,新长出来的速度越来越慢,越来越稀疏。她坐在檐廊上看天空的时间越来越长,和美织子一起上屋顶的次数越来越少。味麻音有一次半夜起来喝水,发现笼一个人坐在屋顶上,和当初小雪死后那晚一模一样的姿势。但这一次,没有美织子坐在她身边。
“她不知道我在这里。”味麻音后来对美织子说,“我看到她在月光下展开翅膀,数羽毛。一根一根地数。数到最后一根的时候,她笑了一下。那种笑……和美织子你抽屉里那些悲叹之种给我的感觉,一模一样。”
美织子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。那天是周末,没有战斗任务,没有新出现的结界报告,没有什么事需要处理。她坐在神龛前,把抽屉拉开看着那些悲叹之种。小雪,小雨,小空,小海,初花。还有更早的,还有更多的。阳光透过纸门照在她的背上,把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榻榻米上。她的手指从每一枚种子上轻轻拂过,像在抚摸那些已经不在的人的脸。
“很快又要多一枚了。”美织子说。她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已经练习了很多遍。然后她关上抽屉,站起来,系好围裙走进厨房。
“我去做饭。今晚吃鸡肉锅,笼喜欢吃鸡翅。”
味麻音看着她的背影,胸口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悲凉。美织子把每个人的食谱记在心里。小雪喜欢牛奶糖,小雨喜欢亲子饭里的鸡肉,初花喜欢橘子,千绘喜欢红豆,笼喜欢鸡翅。在她们活着的时候她就记住,在她们死了之后她还在继续记住。这是她的温柔,也是她的诅咒。
那天的鸡肉锅吃得很安静。千绘给小九喂奶,小星和小月没有回来,小花乖乖地趴在被褥上咿咿呀呀。笼坐在老位置上,面前放着一碗白饭和一双筷子,美织子单独给她夹了一个最大的鸡翅。笼说了声谢谢,低头慢慢吃着。她的吃相和初花刚来的时候很像——吃得很认真,很小口,一粒米一粒米地咀嚼,像是在品味什么快要失去的东西。
晚饭后,味麻音在走廊上叫住了笼。“你的翅膀还好吗?”
笼转过身看着她,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走廊里亮得过分。“为什么会这么问?”
“你最近不飞了。”
笼愣了一下,然后轻轻笑了笑。那个笑容很短,短到还没抵达眼底就散了。
“飞累了。”她说,然后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。
纸门在她身后合上。走廊里只剩下味麻音一个人。她看着那扇紧闭的纸门,看着门缝里透出的一线淡金色的微光——是笼灵魂宝石的光芒。那光芒一闪一闪的,很慢,很规律,像是心脏还在跳动。但味麻音听得出来,那个频率比笼刚来的时候慢了将近一半。
回声定位的能力让她无法逃避这个事实——笼的灵魂宝石正在以缓慢但不可逆的速度,从边缘开始变色。不是突然变黑,而是像秋天叶子从叶尖开始枯黄那样,一点一点,一日一日,一寸一寸。美织子说悲叹之种可以净化诅咒。但悲叹之种净化不了孤独。那种孤独不是身边没有人,而是身边所有人都在一个一个变成悲叹之种。你每用一枚种子净化自己的灵魂宝石,那枚种子就可能是你认识的人。你净化的是诅咒,吞下去的是回忆。久而久之,你的灵魂宝石里装着的就不再是你自己的光芒,而是所有死者的余烬。
味麻音在走廊上站了很久。窗外,月亮升到了中天。院子里那株山茶花静静地沐浴在月光下,新冒的花苞还是紧紧闭合的,裹着毛茸茸的萼片。冬天已经过去了,但那些花苞还不知道。也许不是不知道,而是在等待一个更合适的时机。也许它们永远不会知道,外面的春天已经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