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人反对。千绘在旁边洗碗,听到这话回头笑了笑。初花在角落里安静地剥橘子,动作停了一瞬,然后把最大的一瓣橘子递给了笼。美织子在走廊上经过,装作没有听到——但转过去的时候嘴角分明是翘起来的。
那天晚上,笼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。
“今天小雪说我是千绘家的鸟。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被纳入某个‘家’的名单。不是候补,不是临时,不是暂住。是正式的。是一只被归入某个鸟群的鸟。”
她在那句话下面画了一只鸟。画得不太好看,翅膀一边大一边小,尾巴歪歪扭扭的,但她很满意。她合上日记本,把脸埋进枕头里,偷偷哭了很久。不是悲伤,是别的什么。是一种太满太烫太陌生的情绪,溢出来了。
然后小雪死了。
小雪魔女化的那天,笼是第一个发现的人。她正好在隔壁城市巡逻,感应到熟悉的魔力波长忽然剧烈震荡,然后朝一个方向急速坍缩。那种坍缩的模式她认得——不是战斗中的魔力爆发,而是从内部开始崩溃,像一座建筑在地基瓦解的瞬间整个向下坠落。她以极限速度飞过去,翅膀在空中撕出一道青色的残影,街道上的树叶被她的尾流卷起,沙沙作响。但她还是晚了一步。
她冲进鸟之魔女结界的时候,千绘已经在那里了。千绘跪在一只巨大的黄金鸟笼前,怀里抱着小雪的魔法少女制服,衣服还好好的,但里面的人已经不在了。鸟笼里,一只泣血的杜鹃鸟正在唱歌。它的嘴是金色的,每唱出一个音符,嘴角就渗出一滴血珠,滴在笼底越积越多的血泊里。它看到千绘的时候停了歌声,然后开口说话——发出的声音是小雪的,又不完全是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经过漫长的旅行后变得陌生的回音。
“妈妈,笼子好小啊。”
千绘的身体晃了一下。
笼站在结界的入口处,手扶着墙壁,指甲嵌进墙面的裂隙里。她看着千绘缓缓站起身,看着千绘举起魔杖,看着千绘的魔杖顶端发出刺眼的光芒,看着那道光穿过笼的栅栏击穿了杜鹃鸟的胸口,看着金色的笼子在一片光中碎成无数细小的粉尘,看着小雪——她第一次来大宅时,是小雪第一个飞到她窗口敲她的玻璃问她要不要一起飞的——以悲叹之种的形式落在千绘的掌心里。
笼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不是不想哭,是胸口被什么东西堵死了,喉咙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绳索紧紧勒住,眼泪和声音全部卡在那里,出不来回不去,只能在身体里反复冲撞。她想起小雪说“你是飞得最快的那只”,想起小雪在空中飞行时回头朝她做鬼脸的样子,想起小雪吃红豆饭时把碗举得高高的大喊再来一碗。所有画面都在她脑子里以三倍速循环播放,每一帧都是小雪,每一帧都告诉她一件事——你没有飞得足够快。你是飞得最快的那只,但你还是没有快过死亡。
那天晚上回到大宅后,笼没有吃饭。她一个人飞到屋顶上,坐在最高处的屋脊上,收着翅膀,看着夜空。城市的光污染太严重了,看不到多少星星,只有几颗最亮的勉强透出来,看起来摇摇欲坠,像是随时会掉下来。她坐了很久很久,久到露水打湿了她的袖子。
脚步声从背后传来。她没回头。美织子在屋脊上走得很稳,到笼身边坐下,什么都没说,只是递过来一条毛毯。笼接过毛毯裹在身上。毛毯是美织子刚从被窝里拿出来的,带着人体的余温。那一刻她才意识到,美织子什么都懂。懂她为什么坐在这里,懂她为什么飞上来,懂她为什么不想让人看到自己的脸。美织子失去过家人,失去过队友,失去过她把悲叹之种放进抽屉时指尖碰到的每一片冰凉。她不需要问就知道——当一个人飞上屋顶的时候,是为了找一个离星星更近、离其他人更远的地方。
“小雨今天哭了很久。”美织子开口。不是问句,不是安慰。只是陈述。
“嗯。”
“小空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。小海一直问姐姐去哪里了。千绘没有哭——她还没哭。但我知道她今晚不会睡觉。她会把所有的小衣服重新叠一遍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呢?”
笼没有回答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毛毯从肩膀上滑下来一角,被美织子伸手拉了回来。过了很久,很久,她才开口。
“她说我是飞得最快的那只。”笼的声音闷闷的,从膝盖和毛毯的缝隙里挤出来,像是隔了很厚的一层东西在说话,“但是我追不上。我以极限速度飞了,羽毛被气流撕裂了几片,但我还是追不上。美织子,魔女化的速度有多快?”
美织子没有回答。这个问题本身就是答案。
“我翅膀再快也没用。”笼说。她的声音终于开始发颤了,“我保护不了任何人。和我在那个家里的时候一模一样。那时候我保护不了雅姐。现在我还是保护不了任何人。我以为有了翅膀就不一样了。我以为我可以飞到任何地方去救任何人。但每一个我想救的人,都会在我追不上的速度里,变成——”她哽咽着说不下去。
美织子沉默了很久,把一只手放在笼的背上,隔着毛毯,掌心贴着她的肩胛骨——那是她翅膀根部所在的位置。她能感觉到笼的身体在微微发抖,像一只淋了雨的鸟正在用尽全力维持体温。
“笼,翅膀不是为了救每一个人而长的。”美织子的声音在夜风中很轻很稳,“翅膀只是为了让你自己飞起来。别人飞不飞得起来,不是你的责任。”
笼没有说话,但她的手在毛毯下悄悄抓住了美织子的衣角,攥得紧紧的。那天晚上她们在屋顶上坐了很久,直到东边的天空开始泛白。
但那句话没有救得了笼。或者说,它救了笼一段时间——在小雨死后,在小空小海死后,在初花死后。每一次,笼都飞到屋顶上,美织子都上去陪她坐一阵。那个屋顶渐渐变成了一种仪式——两个人在夜空下并肩坐着,不需要说话,只是确认彼此还存在。但随着死去的人越来越多,这个屋顶变得越来越不够用了,像是她们坐着的青瓦也在一寸一寸地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侵蚀着。
等到初花变成魔女、被美织子亲手讨伐之后,笼变了。她不再上屋顶了,说屋顶上的天空让她觉得窒息。初花死后第二天,笼坐在檐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株山茶花发呆了一整个下午。味麻音当时刚到宅子不久,不太了解这些人的过去,只觉得笼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疏离。她端茶过去给笼,笼接过来说了声谢谢,然后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。
“你知道笼中鸟最大的特点是什么吗?”
味麻音想了想。“飞不出去?”
“不是。”笼说,“飞不出去是所有被关在笼子里的东西的共同特点。鱼缸里的鱼,栅栏里的狮子,拴在院门口的狗,都出不去。但鸟不一样。鸟被关在笼子里的时候,它能看到天空。看得见飞不出去,才是笼中鸟。”
味麻音当时没有完全理解这句话。她只是注意到,笼在说这句话的时候,手指不自觉地碰了碰自己的肩胛骨——那里是翅膀收起来之后,魔力纹路最为密集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