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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3 章(第1页)

第三天,李晓曼六点醒了。

不是被热醒的,是被一种奇怪的声音吵醒的——像是有人在隔壁房间用锤子砸墙,"咚咚咚",节奏均匀,每三下停一下,然后继续。

她躺在床上,听了一会儿,意识到那不是砸墙,是有人在敲什么东西。她爬起来,走到客厅,发现声音来自张美琪的房间。

她推开门,看到张美琪坐在床上,背靠着墙,手里拿着一个小木槌,正在敲一个橡胶模型——那是一个心脏复苏训练用的假人胸部,粉红色的,表面光滑,像是某种诡异的玩具。

"你在干嘛?"李晓曼问。

"练按压,"张美琪头也不抬,"ICU要求每分钟一百到一百二十次,深度五到六厘米。我手速不够,练呢。"

李晓曼看着那个粉红色假人,心里涌起一种荒诞感。凌晨六点,她的室友在敲一个假人的胸,为了学会怎么救真人。

"你不睡觉?"

"睡不着,"张美琪说,"昨天那个没救过来的病人,我梦见他了。他站在我床边,说你为什么不救我。我说我救了,他说你没救活。然后他就一直重复,没救活,没救活,没救活……"

李晓曼走过去,坐在她床边,看着她敲那个假人。张美琪的手很小,但敲得很有力,每一下都发出沉闷的"咚"声,假人的胸部凹陷下去,然后弹回来。

"你歇会儿,"李晓曼说,"假人没死,但你要把自己累死了。"

张美琪停下来,看着她,眼睛里有血丝,像是熬夜熬出来的,又像是哭出来的。

"晓曼,"她说,"你有没有想过,如果哪天你洗的一把镊子,上面有细菌,用到病人身上,病人感染了,死了……你会不会内疚?"

李晓曼想了想,说:"会。"

"那你怎么还能睡得着?"

"因为我想明白了,"李晓曼说,"我洗一把镊子,和我救一个人,是一样的。我洗好了,就是救了;我没洗好,就是害了。所以我只要认真洗,就不用想那么多。"

张美琪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

"你这是……自我安慰?"

"是自我定位,"李晓曼说,"我是供应室的,我的战场在清洗机前面,不在手术台旁边。我看不到病人,所以我不需要面对他们的生死。我只需要面对我的镊子,我的剪刀,我的止血钳。它们不会说话,不会哭,不会死。它们只要干净,就够了。"

张美琪沉默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有点苦,但也有一些释然。

"你说得对,"她说,"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战场。我的在ICU,你的在供应室。我们都在打仗,只是敌人不一样。"

"对,"李晓曼说,"你的敌人是死神,我的敌人是细菌。"

张美琪把木槌放到一边,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

"我再睡一会儿,"她说,"八点接班。"

李晓曼帮她关了灯,回到自己房间。她躺在床上,听着隔壁张美琪渐渐平稳的呼吸声,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
她突然觉得,自己和张美琪,虽然选择了不同的路,但其实是一样的。她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,守护那些看不见的生命。张美琪直接面对生死,她间接面对生死。没有谁更高尚,没有谁更轻松。

她闭上眼睛,又睡着了。这一次,她没有梦见任何东西。

第四天,李晓曼终于见到了供应室的"另一个人"。

之前王桂芬介绍过,供应室一共八个人。王桂芬、赵德柱、孙小芹,加上李晓曼,是四个。还有四个,李晓曼一直没见到。

"那四个人呢?"她问孙小芹。

"两个上夜班,两个休年假,"孙小芹说,"上夜班的是刘姐和马姐,都是老供应室了,干了二十多年。休年假的是周姐和陈姐,一个去海南,一个去云南。"

"供应室还有夜班?"

"有啊,"孙小芹说,"急诊手术啊。晚上有急诊手术,就得有人值班,处理器械。不过夜班不多,一个月轮两次,一次两天。"

"那夜班累吗?"

"累什么累,"孙小芹笑了,"夜班就是睡觉。急诊手术少,一个月能有一两次就不错了。大部分时间,就是在值班室里躺着,看电视,玩手机,睡觉。"

李晓曼明白了。供应室的夜班,和ICU的夜班,完全是两个概念。ICU的夜班是战斗,供应室的夜班是度假。

"那我什么时候上夜班?"

"三个月后,"孙小芹说,"新人前三个月不上夜班,这是规矩。"

李晓曼点点头。她觉得这个规矩很合理——三个月,刚好够她学会所有基本操作,然后才能独立处理急诊器械。

上午,李晓曼继续练习打包。她已经能独立完成基础器械包、阑尾器械包和缝合包,但速度还很慢。王桂芬要求一个基础器械包五分钟打完,她现在需要十五分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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