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周里,伏井出K还注意到了一些别的事情。
伏井出K是一个以观察世界为生的人。
他的职业生涯建立在“注意别人不注意的东西”这件事上,所以他当然注意到了——贝利亚在看他。
在参观的时候,在休息的时候,在莉亚和洛恩向自己介绍某个设施的历史时,贝利亚站在人群边缘,目光透过莉亚和洛恩之间的缝隙,落在自己身上。
他的眼灯是金黄色的,那种颜色在光之国的永恒光辉下并不显眼,但当它看着伏井出K的时候,里面总是很有温度。
伏井出K写过很多关于注视的文字,他描写过恋人的注视、仇敌的注视、陌生人的注视、垂死之人的注视。
但他发现自己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描述贝利亚看自己的方式。
那是一种克制的、笨拙的注视,像是某个学会了所有战斗技巧却从未学过如何看一个人的战士,正在用他唯一知道的方式,练习一种完全陌生的技能。
伏井出K没有戳穿他。
他开始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一些与采风无关的东西——
“光之国的防卫局局长在注视我的时候,目光会变得很轻,像是怕被我发现。但他不知道,我早就发现了。我只是假装不知道。”他写完又划掉了,他在旁边重新写了一句。
在某一天晚上,伏井出K在整理当天的参观笔记时,不小心打翻了茶杯。
那只是一杯刚刚泡好的红茶,滚烫的茶水滴在他的左手手背上,带来尖锐的灼痛,他下意识抽了口气。
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,沉重而急促,像是什么大型物体突然移动。
贝利亚已经在伏井出K面前蹲下了。
他握住伏井出K的手腕,翻过他的手背检查伤势。他的动作比思考快了太多,快到伏井出K甚至没来得及眨眼。金黄色的眼灯近距离地照着K的手背,他的手指小心地避开烫红的地方,捏着手腕的力度轻得不可思议,像是握着一件会碎的东西。
贝利亚松开了手,声音比平时要低:“我去拿治疗仪。”
“只是热水而已,贝利亚局长。”伏井出K轻声说。
“你受伤的话,我的工作会变得,”贝利亚停顿了一下,“很麻烦。”
伏井出K看着他的背影走向门口。那道背影挺得笔直,步伐依然沉稳有力。
那一瞬间,伏井出K忽然想起,很久以前在某个星球的黄昏里见过一棵老树。
那棵树孤零零地站在荒原上,树干上布满了风暴留下的伤痕,但它仍然站着。它已经站在那里几千年了,习惯了独自面对一切。当有人靠近的时候,它所有的枝叶都在轻微地颤抖,那不是害怕,那是一棵树在太久的孤独之后,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一只愿意落在它枝头的鸟。
伏井出K低头看着自己微红的手背,然后看向门口,贝利亚已经出去了,但门没有完全关上,留了一条缝。
两周后,K见到了希卡利和赛罗。
希卡利和传言中一样温和,他已经从托雷基亚那里听说了这位宇宙著名的文学家,他很愿意见上一面。他风尘仆仆地从边缘星系调研回来,还没有来得及修整就在科技局的会客厅接待了伏井出K。
希卡利主动提起了自己的科研项目,也提到了自己曾经离开光之国、化身为猎手骑士剑去追杀博伽茹的那段经历。
他说这些事的时候语气很平静,像在讲述一个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故事。
他说:“我不介意这些东西被您当作写作的素材。如果我的经历能成为某种警示,或者安慰,那就再好不过了。”
伏井出K见过很多愿意讲述自己痛苦经历的人,但很少有人能像希卡利这样,讲述得如此坦然而不带着任何自怜。这让人忍不住想,是什么样的力量,让他从仇恨的深渊里重新走回来的。
几天以后,K又见到了赛罗,在宇宙警备队的接待室里。
那个传说中光之国最强悍的战士,那个击败过无数强敌的年轻人。
伏井出K以为他会带着某种年轻人的锐利走进来,也许会说一些自夸的话,也许会用一种居高临下的态度打量自己这个来访的文学家。
但赛罗走进接待室的时候,只是自然地朝伏井出K打了个招呼,在沙发上坐下来,姿态放松而不失礼貌。
赛罗是一个很好的讲述者。伏井出K发现他有着一种不属于他年龄的成熟,那种成熟是在战场上、在无数次生死一线间淬炼出来的。
他能清晰而有条理地讲述自己的战斗经历,语言流畅而幽默,也会在适当的时候停下来,耐心地听伏井出K提问。
但是偶尔,在讲到某一场特别漂亮的胜利时,他的语调会微微上扬,嘴角会浮起一丝属于年轻战士的傲气,那种有人会喜欢有人会讨厌的锐利感,但同样转瞬即逝,然后他又恢复了那个沉稳的战士模样。
伏井出K在这个年轻人身上看到了很多东西:力量、责任、荣誉,还有某种被压在肩膀上的重量。
那种重量他很熟悉——他在贝利亚身上看到过更沉重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