由比滨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咽喉,原本要搅拌的手臂僵在半空,那对圆润的眸子剧烈地震颤着。
“……岩、岩浆?”
她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,双手死死护住胸前的卡通围裙。
“人渣……这也太人渣了吧!人家女孩子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给你泡茶,你居然说那是岩浆?那、那可是女孩子的心意啊!心意碎了一地的声音,连我在这里都听到了呜呜……”
看着由比滨那副仿佛见证了世纪惨案的表情,我心满意足地轻哼了一声。
“不要误会,由比滨同学,那是因为对方只是在卑微地讨好我……”
家政教室内的温度仿佛一瞬间下降到了冰点。
雪之下的指尖紧紧扣住不锈钢面粉筛的边缘,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“唰——唰——!”
那筛动面粉的频率快得惊人,每一次撞击都带着某种宣泄般的力道,细密的白色粉末像是一场微型的暴风雪,在那小小的面盆上方疯狂肆虐。
喂,喂,雪之下同学……再这么下去,盆子都要被你捣烂了……
我赶忙清了下嗓子,敛去玩世不恭的笑意,声音也不自觉地低了几分。
“不过,如果是出于真心实意,无论是什么样的礼物……恐怕连我这样的人渣,也都无从拒绝吧……”
那一瞬间,原本足以撕碎空气的“唰唰”声戛然而止。
我们两人保持着一种诡异的、近乎本能的默契,不约而同地斜睨了一眼站在一旁、正满脸迷茫地对手指的由比滨。
由比滨愣愣地站在那里,视线在我和雪之下之间来回横跳。过了好半晌,她才像是终于从故事的冲击中缓过神来,露出了一个既困惑又有些如释重负的表情。
“诶……?所以橘同学的意思是,只要是‘真心’做的,就算是岩浆你也会喝下去吗?”
她双手握拳抵在下巴处,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纯粹得让人不敢直视的光芒。
“总觉得……虽然听起来还是好恶毒,但如果是这样的话,那个女孩子如果听到了,应该也会稍微开心一点吧?”
犹如一记沉重的直球直直地扣在了我的脑门上,我发出了一声近乎妥协的叹息。
“呃……虽然我很欣赏您对我的‘体谅’……但故事的落点放错适用对象了吧……”
雪之下放下手中的面粉筛,拿起了不锈钢刮板,动作比刚才更加干脆利落,每一次刮擦金属盆底的声音都像是手术刀划过骨骼那般尖锐。
“能把‘受到招待’这种事,通过你那扭曲的逻辑加工成‘卑微的讨好’。在你的认知里,难道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善意,都必须带着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,或者是一种低人一等的谄媚吗?”
接着,她的动作重新变得缓慢而优雅,精准地将散落在盆边的面粉重新刮回到了中心处。
“对于一个连自我也能轻易舍弃的胆小鬼,哪怕是最纯粹的清泉,洒在你身上也只能化作灼烧皮肤的诅咒吧。那种因为自惭形秽而产生的焦灼感,被你拙劣地置换成了对他人的攻击,真是——极其卑劣的自保方式。”
雪之下猛地抬起眼帘,视线如冰锥般刺向了我。
“而现在的你,连被它灼伤的资格都快要失去了。”
由比滨同学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张惨不忍睹的黄油纸,目光在我们两人之间疯狂横跳,最后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:
“那个……那、那个!虽然听不太懂这种复杂的心理战……但感觉雪之下同学好像真的很生气啊!橘同学你也是的,为什么要一直说那种奇怪的话啦!你们两个真的不是在比赛谁能把话说得更过分吗?”
雪之下深吸口气,然后放下了刮板,动作虽轻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感。
“我并没有在生气,由比滨同学。我只是在感叹,有些人天生就无法理解‘善意’这种高级词汇,即使是我,也无法用人类的逻辑去感化一个生物学上的错误。对于这种自愿沉溺在泥潭里的人,任何温柔都是对他那扭曲自尊的二次伤害。”
雪之下重新拿起打蛋器打起蛋来,摩擦声在此刻的教室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我们就让他亲眼看看——只要经过正确的工序和坚定的意志,就一定做够做出完美的曲奇。开始吧,由比滨同学,先把黄油放进去。”
一旁的由比滨笨拙地模仿着雪之下的动作,将黄油放进了搅拌盆。她有些僵硬地握着搅拌勺,脸颊因为紧张及家政教室的温度而泛出微红,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雪之下静静地看着由比滨,停下了手中的动作,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严厉感:
“橘同学之所以坐在这里,就是为了等一个嘲笑你的机会,难道你真的打算把这个机会亲手递给他吗?”
由比滨低下头,她咬着嘴唇,原本颤抖的手因为这种激将而变得更用力了一些。
我注视着雪之下那一脸严肃的神情,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混合着嘲弄与悲悯的涟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