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他叫不出名字的、瘦弱的、看起来一拳就倒的日本少年。
明明怕得要死。来教堂的路上还在抖。推门之前深呼吸了三四次。在地窖里被机器一拳打飞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纯粹的恐惧。
但他挡上来了。
狱寺愣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什么啊……”
他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点沙哑。
“原来你是这种人啊,十代目。”
山本从侧面冲上来,武士刀横劈,铆足了全身的力气砍在机器的膝盖关节上。齿轮发出一声尖锐的哀鸣,火花迸射。那台机器晃了一下,重心偏移,单膝跪倒在碎石堆里。
狱寺的炸药紧接着跟上。精准地塞进关节的缝隙里,引线燃尽的火光映在他脸上,一闪一灭。爆炸声在地窖里炸开,冲击波把积了几十年的灰尘全震了下来,像下了一场灰色的雨。
机器倒了。金属外壳裂开,露出里面断裂的线路和碎裂的液压管。红色的感应器闪了两下,然后彻底暗了,像一只终于闭上的眼睛。
教堂安静下来。
只有灰尘从穹顶缓缓飘落,在碎掉的光里旋转。
三个人坐在教堂门口的台阶上,灰头土脸。
正午已经过去了。太阳偏西了一点,光线从刺眼的白变成了柔和的金色,照在橄榄树林上,把每一片叶子都镀了一层薄薄的边。风吹过来,带着地中海特有的潮热和咸味,野草在风里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一首没有调子的歌。
山本仰头灌水,喉结上下滚动,几滴水沿着下巴滴在衬衫上。他把水瓶递过来,纲吉接过去的时候手指还在发颤。
狱寺坐在最上面一级台阶上,用袖子擦脸上的灰,擦了两下又骂了一声,说这灰怎么也擦不干净。他的眉毛皱成一团,但眼睛在笑。他把指环套在手指上,对着阳光看了看。
“十代目。”
他忽然叫了一声。
纲吉转头。动作牵动了肩膀的伤,他吸了一口凉气。
狱寺看着他,把那枚指环举起来,对准太阳。银色的金属在光里闪了一下。
“以后就这么叫你了。”他说,语气很随便,像在说今晚想吃什么。“你打哪儿我就打哪儿。你指哪儿我炸哪儿。”
他说完就转回去了,重新叼起那根没点的烟。耳后有一点点红,可能是太阳晒的,也可能是别的什么。他的手指一直在转那枚指环,转了一圈又一圈,停不下来。
山本在旁边把水瓶放下,咧开嘴笑了一声。他没有狱寺那么多话,只是把自己那枚指环也戴上,朝纲吉的方向举了一下。意思很清楚——我也是。
里包恩站在教堂门口的阴影里,看着这三个灰头土脸的少年。
帽檐遮住了他大半张脸,只露出嘴角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。列恩在他的帽檐上爬了一圈,又安静地趴回去。
纲吉坐在两个少年中间,浑身是伤。肩膀上的淤青已经从皮肤下面浮上来,青紫色的。嘴角的血痂干涸了,一动就扯得疼。头发里全是灰,指甲缝里也是灰,膝盖上蹭破了一大块皮。
但他坐在那里,揉着酸痛的肩,听狱寺在旁边跟山本拌嘴——
“你刚才那刀砍歪了,不然我早塞进去炸药了。”
“嘿嘿嘿歪了?要不是我劈那一下,它早就把你踩扁了好吗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你该请我吃饭哈哈。”
——然后纲吉没忍住,笑了一声。
笑声扯到了嘴角的伤口,他又龇牙咧嘴地吸了一口气,但还是笑的。
风从地中海的方向吹过来,穿过橄榄树林,拂过教堂的残垣和碎裂的玫瑰窗。
天空没有一片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