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些资料怎么处理?”岑越把几本厚厚的字典摞在一起,“需要我帮你拉走吗?”
宋绪正在把洗漱杯塞进包里,闻言头也没抬。
“卖了,”宋绪语气平淡,“门口收废品的现在是一毛钱一斤,这么多书至少能卖个二三十块钱。”
岑越整理书本的动作停住了,他看着那些书页边缘都翻得卷起来的资料,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用不同颜色的笔写下的批注。这些全是宋绪熬了无数个红着眼睛的夜晚,一点一点啃下来的心血。
“别卖,”岑越皱起眉头,有些不赞同地看着他,“这些最好都留着。”
“留着干嘛?”宋绪觉得好笑,反问了一句。
“这些都是回忆,”岑越拍了拍那摞书,语重心长,“你现在觉得它们是折磨,但等过个十年二十年,你再把它们拿出来翻翻,看着自己当初写下的字,感觉绝对不一样。”
宋绪把拉链拉上,像看白痴一样看着岑越。
“谁会没事干拿高中的五三出来看?”宋绪毫不留情地戳破他文艺的幻想,“怎么,看着看着再做两道导数题回味一下?还是你打算让我明年接着复读,留着备用?”
岑越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他在商场上口若悬河,在这张伶牙俐齿的嘴面前却总是讨不到好,他无奈地咕哝了一句:“你不懂,这是青春的纪念。”
他叹了口气,继续说道:“如果你觉得带着不方便,我叫人搬去我那儿。我找个单独的储藏室给你放着,保证不弄丢,行吧?”
“随便你。”宋绪摆摆手,一副无所谓的态度。
就在这时宿舍门被人敲了两下,宿管大爷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红色塑料袋。
“小宋,收拾着呢?”大爷满脸慈祥的笑容,走进来把手里的塑料袋递给他。
“大爷。”宋绪赶紧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,双手接过那个袋子,袋子挺沉。
“这是你婶子昨天自个儿在家炸的麻叶和绿豆糕,”大爷指了指袋子,“知道你们今天考完肯定累,让我提过来给你尝尝。甜的,好吃。”
宋绪握着塑料袋的提手,手指微微发紧。
“谢谢大爷,也替我谢谢婶子。”宋绪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谢什么,”大爷粗糙的手拍了拍宋绪的肩膀,眼角的皱纹笑得挤在了一起,“你这孩子,高中这几年不容易。考完了就好祝你金榜题名,以后的日子啊,都顺顺当当的。”
宋绪看着大爷那张布满风霜的脸,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惭愧和感激。其实今天本来应该是他主动去给大爷道谢的,高中的这三年里他为了赚钱,晚上经常在外面打工到凌晨,宿舍早就锁门了。大爷一开始骂他,后来知道他白天上课晚上打工,就没再多问。有一次宋绪凌晨回来,大爷披着外套出来,黑着脸把钥匙拍进他手里,“以后自己开门。”从那以后,宋绪每次回来都会轻手轻脚,门锁没坏过,楼道灯也没忘关过。
“大爷,这三年,给您添麻烦了。”宋绪低着头,声音很轻。他知道这份照顾有多难得,本来应该主动找到大爷说一声谢谢。可他这些天心里乱,连这件事都忘了。
“没麻烦,没麻烦,”大爷摆摆手,眼眶也有些发红,“大爷知道你是个好孩子。去吧,以后路宽着呢,好好的啊。”
大爷说完似乎怕自己情绪失控,赶紧转过身,背着手去别的宿舍巡查了。
宋绪送大爷出去,关上宿舍门,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,门外走廊里的喧闹声依旧,他背着岑越在门后站了许久。
一切都结束了,那个写满了做不完的卷子、看不完的晨光和熬不完的深夜的高中时代,真的结束了。
他原本以为高考结束后他会松一口气,会开心,会轻松,会觉得终于走出来了,可真正到了这一天,他只觉得空。一中不是家,这间宿舍也不是家,但这里确实给过他一张床,一把钥匙,一盏晚归时还亮着的楼道灯,现在这些也要结束了。那些为了生存而咬牙死撑的日子,那些在黑暗里走钢丝生怕自己一脚踩空的恐惧,随着大爷的一句“以后的日子顺顺当当的”,突然失去了所有的着力点,那层坚硬的防备壳子,在这一瞬间轰然碎裂。
宋绪盯着门,他想装作没事,想继续收拾东西,可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,一滴,两滴,无声地落在地砖上。他低着头,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,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甚至连抽泣声都死死地咬在喉咙里。
岑越一开始在整理纸箱,见宋绪一直站在那里不动,觉得不对劲,走过去才发现对方哭了。他慌乱地跨上前两步,手足无措地站在宋绪身后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,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,只是顺从了自己的本能,从背后伸出双臂,一把将那个单薄的身体紧紧地揽进了自己的怀里,随后一滴滚烫的泪砸在他的手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