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喝点水。歇会儿再打。”
林朔接过水壶喝了一口。是温水,不是凉水。陈北望这个人硬邦邦的,心却是细的。他把水壶还给陈北望,说了一句“谢了”,然后走到场边的长凳上坐下来。
训练结束后,林朔如约去了医务室。沈驰已经到了,站在医务室门口等他,左手腕上的表在走廊的日光灯下反射出一小圈暖光。孙医生给林朔做了一套完整的检查——抽血、肌力测试、关节活动度评估、还有一堆林朔叫不出名字的仪器检测。检查结果出来之后,孙医生对着电脑屏幕沉默了很长时间,长到沈驰的站姿都从双臂抱胸变成了双手垂在身侧。
“你的血常规有几项指标不太对,”孙医生终于开口了,语气比平时慢了很多,“白细胞和C反应蛋白偏高,说明你体内有持续的炎症反应。但奇怪的是,你的红细胞和血小板数值异常地活跃——”他顿了顿,摘掉眼镜擦了擦,“我没有见过这样的指标组合。林朔,你以前受过什么特殊药物处理吗?”
“没有。”林朔说。这个问题孙医生已经问过他很多次了,他的回答始终一样。
“你的身体像是——”孙医生斟酌了一下措辞,“像是把正常人几年的修复过程压缩到了几周之内完成。这种代谢速度对你的体能消耗极大。如果持续下去,你会比正常人衰老得更快,而且可能会出现脏器功能提前衰竭。”
沈驰开口了。他的声音还是那种平稳的语调,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:“怎么治疗。”
“目前没有针对性的治疗手段。我也不能确定这到底是不是病理性的——换句话说,这可能是他身体的一种特殊机制,而不是疾病。”孙医生看着林朔,“我建议你减少高强度训练的频率,增加休息时间。如果再出现类似龙头镇那样的重伤,你的身体可能会进入一种不可逆的消耗状态。”
林朔坐在诊疗床上,双手搁在膝盖上,脸上的表情很平静,像是在听医生说一个与他无关的人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从医务室出来的时候,雨已经停了。操场上积着几滩水,倒映着傍晚灰蓝色的天空和远处亮起来的第一盏路灯。林朔走在前面,沈驰走在他后面半步,两个人都没说话。走到操场中间的时候,林朔停下了脚步。
“队长。”
“嗯。”
“孙医生说的那些,我自己有感觉。最近体能下降,恢复变慢,晚上睡觉的时候心跳比以前快。”他转过身,看着沈驰,“如果我哪天撑不住了——”
“不会有那一天。”沈驰打断他。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用铅块压过。
林朔没有争辩。他只是在昏暗的暮色里看着沈驰的脸,看着那双深水黑石一样的眼睛里翻涌着的暗流。然后他笑了一下——很浅,几乎只是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,但在路灯刚亮起来的橘黄色光线里,沈驰看得清清楚楚。
“那就不想它了。”林朔说,“回去吧,我饿了。今晚食堂有红烧肉。”
他转身继续往前走。沈驰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——那个瘦削的、脊背挺得笔直的身影从操场的积水中间穿过去,倒影被踩碎又聚拢。沈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腕上的表,指针指向六点十二分,秒针不紧不慢地走着。
他加快脚步跟了上去,走到林朔旁边,两个人并肩穿过操场,往食堂的方向走。路灯在他们身后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把湿漉漉的跑道照成了一长条金色的带子。
食堂里果然有红烧肉。韩冰今天亲自掌勺,站在打饭窗口后面,腰上系着一条印着“劳动最光荣”的花围裙,手里的大勺搅得虎虎生风。看到林朔和沈驰一前一后走进来,他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哟,两位稀客!沈队难得来食堂吃饭啊——来来来,今天红烧肉我亲手做的,肥而不腻瘦而不柴,你俩一人一份。”
他给沈驰打了一碗,又给林朔打了一碗——林朔那一碗明显比沈驰的多了一勺。林朔端着碗坐下来,还没动筷子,韩冰又从窗口探出头来,朝他喊了一声。
“小林,明天什么日子你记得吗?”
林朔想了想:“四月二十。”
“对,谷雨。谷雨一过就是立夏了,天要热起来了。”韩冰一边解围裙一边说,“你那头发又长了啊,要不要我再带你去市区修一修?”
“不用。上周老吴给我修过了。”
“老吴那手艺——算了算了你开心就好。”韩冰摆摆手,转身回后厨去了。
林朔低下头开始吃红烧肉。吃了几口之后他发现沈驰在看他。不是那种打量的看,而是——他说不清楚。沈驰的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,然后移开了,低头继续吃饭。
“你头发确实长了。”沈驰说,语气依旧平淡。
“嗯。明天找老吴剪。”
“不用剪。”沈驰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,嚼了一会儿,咽下去,“长头发挺好看的。”
林朔手里的筷子顿了一瞬。他抬起头看着沈驰,但沈驰已经低下头继续吃饭了,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餐桌上的一句闲聊,没有任何别的意思。林朔也低下头,把碗里的肉一块一块地吃完,把饭一粒一粒地扒干净。
好看。
这个词在他心里转了好几圈,每转一圈就变得比刚才更重一点。从小到大,从来没有人说过他好看。老疤那边的人说他是“命硬的杂种”,是“死不了的怪胎”,是“好用的工具”。沈驰是第一个说他好看的人。
回去之后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。头发确实又长长了,刘海垂下来能碰到眉毛,发尾戳着耳朵后面,被下午的训练汗湿了之后有点打卷,但也不是特别乱。他把刘海往旁边拨了拨,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然后他关掉灯,躺在床上,把枕头底下的表摸出来——摸了个空,才想起来表已经送给沈驰了。他把手收回来,放在胸口上,听着自己的心跳。一下,一下,比平时快一点点。
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,细密的雨点打在窗玻璃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远处的山在夜色里沉默地站着,山上的树正在谷雨的最后一场雨里疯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