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寒台客2(第2页)

他面上却不显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:“李长老有心了。周长老伤在内室静养,柳长老亲自看过,十日可愈,并无性命之忧。”

李述眉头一松,又像没松透:“那便好。那便好。”他连说两遍,手指却在膝上轻轻敲了一下,像还有一句“让我见一面”卡在齿间,一时不知该不该吐。

陈凛渊瞧在眼里,只当他是客套未尽,便接道:“贵台厚礼,天欲语受之有愧。然山门拮据,这份情我记下了。李长老远来辛苦,若不嫌弃,可在客舍歇一夜,明日——”

“今夜就想拜会周长老。”李述接得太快,快得像怕夜长梦多。

厅里静了一息。

柳长老手里的茶盏微微一晃,热汤溅出一点,他忙放下,不敢言语。

陈凛渊却笑了,笑得很浅,像水面起了一层极细的纹:“李长老急什么?周长老刚醒过一回,脉象未稳,医者嘱咐静养,连我都尽量少扰。你我这等修灵境的人,说话声里带不带灵气,彼此都听得出来;李长老若带着西北寒煞入内室,怕反伤了他。”

李述一怔,随即拱手:“门主说得是。是我唐突。”

他嘴上认错,话却没有收干净,像终于摸到一句能摆在明面上的真话:“门主,我愿说明白些——我与周长老,是故交。早年曾在蜀中同桌下过棋,论过道,一别多年,不意在此重逢。闻他硬接门主一剑,我心中难安,这才一再唐突,想拜会一回。”

陈凛渊眉梢微动,笑意却更浅了:“故交?”

“故交。”李述答得稳,稳里仍带急,“棋是下过几盘,道也论过几回。他自称蜀中散修,我当年只知他姓周,不知他今日已是贵门副门主。礼数上我该先禀明,方才急着问伤,倒像隐瞒了什么——门主见谅。”

陈凛渊没接“见谅”二字,只把茶盏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。蜀中故交、下棋论道——这些话听着平常,落在他耳朵里却不平常:朔寥寒台与周念生早有私交,今夜重礼、急访、开口便要见人,便不只是“同道相近”四个字能盖住的。

他面上仍温:“李长老重情,我懂。故交相见,原是该的。只是周长老伤在脉络,连我都不敢扰得太勤——李长老若真是为他好,更该让他静养。拜会之事,仍要等他痊愈。”

李述喉间一紧,只得又拱手:“……门主说得是。”

话音落下,他眼里却更急。他来的目的从来不是嘘寒问暖——那些话是说给陈凛渊听的,是礼数,是面皮,是朔寥寒台对外必须维持的体面。故交、蜀中棋局、论道旧谊,更是能摆在明面上的理由。他真正要见的,是内室榻上那个人。那个对外自称蜀中散修、对内却是朔寥寒台真正主事之人;那个吩咐他备礼、定行程、又偏偏在最不该逞强的时候硬接陈凛渊一剑的“门主”。

朔寥寒台对外只说门主闭关观彗,山中事务由李述等几位长□□理。外人不知门主是谁,连面容都不知,只知寒台门主神秘、少现人世。真正晓得内情的,不过五六人。李述便是其中一个。

他此次下山,礼单上的每一笔灵石、每一箱符箓,都是那位“门主”亲手批的。分量足,放在天欲语是天大的情;放在朔寥寒台,却不过是库房里拿得出手的常例,动不着寒台根基。李述心惊的也不是礼有多重——是门主批得爽利,像根本不在意露了心思,又像把全部要紧都押在了天欲语这一个“副门主”的名头上。

所以他急。

他怕那位门主再做出更疯的事:伤还没好,便要继续在陈凛渊面前装下去,装到骨头断也装到底。

可这些话,一个字都不能对陈凛渊说。

他只能把急意塞进“关怀同道”的壳里,再捧到案上,像一份体面的借口。

李述吸了口气,又把语气放软些:“门主,我并非要扰周长老清养。只是……只是想知道他可曾醒过?可曾进食?可曾……可曾愿见一见同道中人?我朔寥寒台与天欲语,虽一南一北,隔着整片大陆,可若论门风,怕是这天尧大陆上,唯两家最相近。”

陈凛渊眉梢微动:“相近?”

“相近。”李述答得斩钉截铁,像终于说到一块能落地的石头,“东南诸派,多重盘剥,多拿百姓当垫脚石;西北亦有裂碑匠造、血誓堂之流,我懒得一一数。可朔寥寒台立台之处,暴雪封岭,凡人难活,我们想压榨也榨不出几粒粮。我们观彗测天灾,练的是寒煞兵刃,可从不把‘省事’当功德——魔染之人能救则救,凡俗市集敢欺生,寒台弟子亦不许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直视陈凛渊:“门主立天欲语,门规写护民、济困,写剿魔尽量不连百姓一并斩了。我李述在西北听过,当时不信;后来派人远远瞧过,瞧见你们弟子下山帮人抬石板、裁纠纷、守门规而伤,才信了几分。”

陈凛渊沉默片刻,眼底那线淡蓝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。

这世上骂他迂腐、骂他傻、骂他把门派开在南离焰宫废墟上自寻死路的人太多。肯在千里之外,认真说“相近”的人,太少。

可少,不等于无害。

陈凛渊太清楚“挖人”二字怎么写。天欲语如今最缺什么?不是灵石——灵石可以借,可以赚,可以省;最缺的是一个能与他同肩的修灵境,是一个能在门主离山时镇住场子的副门主。周念生才来几日,便厚赠如山,又肯接他陈凛渊的剑——这样的人,放眼天尧大陆都是稀罕。朔寥寒台若真与他同道,又与李述有蜀中故交,为何偏偏在此时、用此礼、派此人、夜闯山门、开口便要见周念生?

世上没有这样巧的善意。

陈凛渊把那一丝动容硬生生按回去,仍温声道:“李长老看得准。天欲语确实想把路走窄些——窄到只容得下百姓与规矩,容不下太多别的心思。”

李述听出话里防备,心里一沉,忙又补:“门主莫误会。我并非来挖角。周长老既已入天欲语,便是天欲语的人。我与他不过是蜀中旧谊,下棋论道之交——此行,也只是代表朔寥寒台,表达敬意与慰问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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