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百万人。
向意站在天台的边缘,手里还握着那扇铁门的把手。他的手指用力到泛白,指节咯咯作响。
“三百万人。”他说,声音在风里显得很轻很轻,像一个孩子在念一个他理解不了的大数字,“你为了救一个人,杀了三百万人。”
“我没有杀他们。”沈渡说,“你救了他们。如果你不救,那才是杀了他们的人是——你。”
向意猛地转过头,看着沈渡。
沈渡的嘴角有一丝极淡极淡的笑,那笑容不是得意,不是嘲讽,而是一种更复杂的、更悲哀的、像是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在说什么的笑。
“你的血可以救三百万人。”沈渡说,“而你要做的选择不是‘救不救’,而是‘救多少人’。你的身体最多能提供二十两本命血,配上还魂草可以提到三十两,配上血清疗法可以覆盖的范围更大——我帮你算过了,最终你能救的人,不会超过五万。剩下的二百九十五万人,会死。”
向意的嘴唇在发抖。
不是害怕,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。是一个人在面对一个无法承受的数字时,身体本能的、不受控制的应激反应。
“你猜,这二百九十五万人的死,会记在谁的账上?”沈渡的声音很轻很轻,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,“记在我的账上?还是记在——没有把自己的血全部抽干的你,的账上?”
向意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手狠狠地攥住了,攥得他喘不过气来。他的右手腕疼得像要断掉,从手腕一直疼到肩膀,从肩膀一直疼到心脏。他在想一个问题——一个他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。
如果他能救一百万,但他只救了五万,那剩下的九十五万,是不是他杀的?
如果他能救两百万,但他只救了五万,那剩下的一百九十五万,是不是他杀的?
如果他能救——全城的人——但他没有把自己的血全部抽干,那全城的人,是不是他杀的?
向意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:你是医者,医者只能尽人事,不能逆天命。
但另一个声音更大:你有血,你的血可以救人。每一滴血都可以救一个人。你不抽,他就会死。是你杀了他。
向意猛地咬住了自己的舌尖,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,那些声音潮水一样退去了。他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眼睛的时候,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。
他看着沈渡。
“你的女儿,”向意说,声音很平,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,“她叫什么名字?”
“沈念。”沈渡说。
“沈念。”向意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然后从衣兜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小瓷瓶,白釉,里面装着最后两粒续命丹。他把瓷瓶放在女儿墙上,推到了沈渡面前。
“这两粒续命丹,可以让骨髓造血功能衰竭的患者维持三个月的生命体征。”向意说,“三个月之内,你带着你的女儿来找我,我会给她治病。用我的血,不用交易。”
他转过身,走向天台的铁门。
“向意。”沈渡在身后叫他。
向意没有回头。
“你不想知道我能救多少人吗?”
“不想。”向意推开铁门,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把他的声音吹得有些模糊,“因为我是医者,不是上帝。我救人,不审判。”
铁门在他身后关上了。
沈渡站在原地,手里握着那个小瓷瓶,看着那扇关上的铁门,看了很久。
夜风很大,吹得他的头发从一丝不苟变成了凌乱,吹得他的中式对襟衫猎猎作响,吹得他手里的瓷瓶微微发烫。他把瓷瓶攥在手心里,仰起头,看着头顶那片被城市的灯火映得发红的夜空,闭上了眼睛。
“沈念。”他轻轻念出女儿的名字,“爸爸又做了一件错事。”
风吹走了他的声音,像吹走一片落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