向意摇了摇头。
“他找的是我。”向意说,“你在下面等着。如果三十分钟后我没有下来,你就去找霍征,让他派人来。”
阿既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,下颌的肌肉微微鼓起。他不想让向意一个人上去,但他知道向意说的有道理——老板找的是向意,不是他。如果他跟着上去,老板可能会改变计划,做出一些不可预测的事情。
“二十分钟。”阿既说,“二十分钟你不下来,我就上去。”
向意看着他,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
他走出实验室,走向楼梯口。
阿既站在走廊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间的门后。白色的灯光把楼梯间照得通亮,向意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,投在灰白色的墙壁上,像一道正在被缓慢擦去的、淡淡的墨痕。
阿既靠着墙壁,慢慢地滑坐到地上。
他把手机拿出来,看了一眼时间。21:34。
倒计时开始了。
*
天台上风很大。
向意推开通往天台的铁门时,一阵冷风迎面扑来,吹得他的衬衫猎猎作响,贴在身上,勾勒出他单薄的、消瘦的身体轮廓。他眯了眯眼睛,在风中站定,目光扫过整个天台。
天台上什么都没有——没有设备,没有杂物,甚至没有晾衣绳。只有灰色的水泥地面、低矮的女儿墙、和远处江城的万家灯火。
一个人站在天台的边缘,背对着向意,面朝城市的灯火。
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中式对襟衫,布料在风中微微飘动。他的身材高而瘦,肩膀的线条利落得像刀削的,头发花白,但梳得一丝不苟。他站在那里,像一幅被嵌入夜空的剪影,安静而孤独。
向意走向他。
脚步踩在水泥地面上,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。风从侧面吹过来,把他额前垂下的头发吹到一边,露出额头上那块纱布,和纱布下面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。
那个人转过身来。
他的脸比向意想象的要老,也比向意想象的要年轻。说他老,是因为他的眼睛里有一种经年累月的、看透了太多东西之后的疲惫和苍凉;说他年轻,是因为他的皮肤、他的五官、他的整个面相,都保养得像一个四十岁出头的人。但实际上,阿既说过,他已经六十岁了。
“向意。”他叫向意的名字,声音不大,但在风里听得很清楚。那声音不像阿既描述的那样带着笑意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更沉的、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回声,“终于见到你了。”
向意站在距离他大约三米的地方,停了下来。
“药王。”他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叫一个普通人的名字。
那个人笑了一下。笑容很短,只在他的嘴角停留了不到一秒就消失了,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。
“叫我沈先生吧。”他说,“沈渡。这是我本来的名字,不是代号。”
向意没有接话。
沈渡看着向意,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右手腕上,又移回他的脸上。那双眼睛很黑,黑得像没有底的深渊,里面什么都看不到,又好像什么都能看到。
“你的手腕,”沈渡说,“旧伤复发了吧?捻针的时候会抖,取血的时候会疼,连握拳都握不紧。向氏的‘春风化雨’,你现在的右手大概只能撑五分钟,对不对?”
向意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,但他没有把右手藏起来,也没有否认。
“你知道得很多。”向意说。
“我知道向氏的一切。”沈渡说,“向怀瑾的每一张药方,向恒之的每一篇医案,向氏嫡系每一代传人的生卒年月、擅长领域、传世著作,我都知道。我用了三十年研究向氏,比你爷爷研究得还深。”
向意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
“你研究向氏三十年,”他说,“就是为了做出骨香散?”
“骨香散只是副产品。”沈渡说,转过身,重新面对着城市的方向。他的背影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孤寂,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,“我要的不是毒药,是解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