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为他知道,那个男人不是要伤害向意,他是在溺水的时候抓住了一根浮木。
抽搐持续了大约两分钟,然后慢慢平息了。
男人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,从平稳变得深沉,他的眼睛闭上了,攥着向意手腕的手指也一点一点地松开了。他的面色从青灰变成了一种更接近正常的苍白色,虹膜边缘的灰白色尸瞳明显变浅了——不是消失,而是变浅了,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水痕。
向意收回手,退后一步。
他的右手腕上有一圈深深的指甲掐痕,有些地方破了皮,血珠正沿着手腕的弧度往下淌。他没有处理伤口,而是弯下腰,凑近男人的脸,翻开他的眼皮检查瞳孔。
“病毒被压制住了。”他说,声音里有一种细微的、几乎是难以察觉的放松,“尸瞳没有继续扩散,呼吸频率从每分钟三十二次降到了二十次,体温从四十度降到了三十八度五。他撑过去了。”
向意直起身,转过来面对阿既。
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上,他的嘴角微微弯着,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,也不是那种“春风化雨”式的温和,而是一种真正的、因为做到了某件事而产生的、满足的、安心的笑。
“看,”他说,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,“我说了不会死的。”
阿既站在病房门口,手里还攥着那张擦过药汤的纸巾,纸巾已经被他攥成了一团,湿漉漉的,分不清是药汤还是手心的汗。
他想说“你疯了”,想说“你是要把自己的血抽干吗”,想说“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”。
但他说出口的是——
“你手腕在流血。”
向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掐痕,好像在确认“哦,真的在流血”。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——浅灰色的棉布手帕,边角绣着一株小小的薄荷——缠在手腕上,用牙齿咬着一边、拽着另一边,打了个结。
动作行云流水,像是在过去的无数个深夜里,他已经做过无数次一样。
阿既的目光落在手帕上那株绣着的薄荷上。
浅绿色的丝线,针脚细密,在灰色的棉布上显得格外温柔。那不是机器绣的,是手工绣的——向意的手艺,还是在哪个老绣坊定制的?
“谁给你绣的?”阿既问。
向意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手帕,好像才意识到阿既在问什么。
“我自己。”他说,语气平淡,“向氏的人从小要学女红,因为缝合伤口的时候需要缝得又快又好。绣花是练针法的一种方式。”
阿既张了张嘴,想说“你也太全能了”,但话到嘴边变成了——
“你教教我。”
话出口的那一瞬间,他想咬掉自己的舌头。
他在说什么?在丧尸病毒爆发的末世里,在刚刚配制出第一剂解药的深夜里,在一个刚抽完自己血的医者面前,他说“你教教我”绣花?
但向意看了他一眼,没有笑他,没有露出“你在说什么傻话”的表情。
他只是歪了一下头,像是在认真考虑这个请求的可行性。
“等活下来再说。”他说。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嘴角又产生了一个极小的、向上弯的弧度。
阿既看到了那个弧度。
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,不是疼,是一种比疼更剧烈、比疼更让人无法承受的感觉。像是心脏里有一扇门被猛地撞开了,所有的血液都涌向那扇门,冲出胸腔,冲出身体,冲向站在他面前的、手腕上缠着薄荷手帕的、脸色苍白但眼神明亮的向意。
他想抱他。
这个念头强烈到他的手已经抬起来了,抬到一半的时候,他猛地停住了。
他在想:向意愿不愿意?
向意正在低头检查那个男人的颈动脉搏动,没有注意到阿既抬到一半又放下去的手。
阿既把手插进裤兜里,攥成了拳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