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从城北据点出来的时候,天上开始飘雨点了。
秋天的雨来得不紧不慢,先是疏疏落落的几滴,砸在脸上凉丝丝的,然后渐渐密了起来,打在五金街的铁皮棚顶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。
向意把药箱顶在头上挡雨,阿既脱了外套撑在两人头顶,两个人挤在一件薄夹克下面快步往街口走。阿既的衣服不够大,他的半边肩膀露在外面,雨水很快就打湿了他的T恤,布料贴在身上,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。
“你淋到了。”向意说。
“没事,我淋不坏。”阿既说,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,带着胸腔的共鸣,“你手上的药材不能湿。”
向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药箱——阿既的外套主要盖在药箱上面,而不是他们两个人头上。
他沉默了一秒,没有说什么。
他们在街口拦到了一辆出租车,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,收音机里放着交通台的广播。向意报了医院的地址,车子驶入主路的时候,收音机里的信号忽然被一段紧急播报打断了。
“……江城市卫生健康委提醒广大市民,近期如有发热、乏力、意识模糊等症状,请立即前往就近发热门诊就诊。目前我市已报告多例不明原因感染病例,市民外出请佩戴口罩,避免前往人群密集场所……”
司机嘟囔了一句:“又是什么新病毒,这几年病毒就没断过。”
向意和阿既对视了一眼。
消息已经开始扩散了。疾控中心的人虽然还没到,但十二例确诊和十七例疑似瞒不了多久,毕竟医院里的人进进出出,消息总会传出去。一旦公众开始恐慌,局面就会变得更复杂——抢购、逃亡、封锁、秩序崩塌,这些都是向意在老宅的藏书中读过的历史,但真正的末日是什么样子,他还没有亲眼见过。
他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一句话。
爷爷说:“末世的时候,医术是最没用的东西。因为药可以治病,但治不了人心里的恐惧。恐惧起来的时候,比任何病毒都毒。”
向意当时不太理解这句话。
现在他开始理解了。
车子在一个红灯路口停下来,阿既的手机震了一下。他看了一眼屏幕,脸色微变,然后把手机转向向意。
屏幕上是一条推送新闻,标题是黑色的粗体字——
“江城第四人民医院出现疑似聚集性感染,现场已封锁,多名医护人员被隔离”
配图是医院大门的照片,门口拉着黄色的警戒线,几辆新闻转播车停在路边,记者撑着伞对着镜头说话。
“消息传得比我们想的快。”阿既说。
向意没有回答。他在看那张照片的右下角——警戒线外面,人群的缝隙里,有一个穿黑色雨衣的人,脸被帽檐遮住了大半,但身形笔直,站姿有一种不寻常的、经过严格训练的感觉。
那个人面朝着镜头的方向,准确地说,面朝着医院大门的方向。
向意的直觉告诉他,那个人不是在拍新闻,他是在等什么人。
“阿既。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你看照片右下角,那个穿黑色雨衣的人。你认识吗?”
阿既放大图片,盯着那个模糊的人影看了几秒。他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凝重,又从凝重变成了一种向意从未见过的、几乎是恐惧的神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