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既不看他。
“阿既。”向意又叫了一声,这次声音更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阿既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。
向意走上前一步,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半步。他伸出手,握住了阿既攥成拳头的那只手——跟上次在出租车里一样,但这次他没有只是握着,而是把阿既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,把自己的手掌贴了上去。
掌心对掌心。
阿既的手比他的大,指节粗粝,掌心的茧子硬得像砂纸。但向意贴上去的时候,那些粗粝的触感好像突然变得不重要了,重要的是——阿既的掌心是热的,热得像发烧。
“你给我听好了。”向意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阿既的耳朵里,“我是向氏第二十二代传人。我爷爷教我的第一课,不是怎么下针,不是怎么开方,而是——‘为医者,不可惜命’。不是说不珍惜自己的命,而是说,当救人的时候,你不能因为怕自己受伤就不去救。如果因为怕死就不敢取血,那我和那些把药方锁在柜子里等着卖钱的人有什么区别?”
阿既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他没有哭出声,甚至没有让眼泪从眼眶里滑落——他猛地低下了头,前额几乎抵住了向意的肩膀,眼泪无声地砸在地上,在水泥地面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印记。
“你是疯子。”他说,声音闷在喉咙里,含混不清。
“嗯。”
“你是傻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是……”阿既的声音哽住了,他深吸一口气,把剩下的半句话吞回了肚子里。
他想说的是——“你是这个世界上我最不想失去的人。”
但他没有说。
不是因为不敢,而是因为他觉得这句话太轻了,轻到承载不住他现在胸腔里翻涌的那些东西。那种感觉不像爱,更像是一种信仰——就是那种,你愿意为了一个人去死,也愿意为了一个人活着的感觉。
向意没有推开他。
他就那样站着,一只手和阿既的掌心相贴,另一只手垂在身侧,安静地等着阿既把眼泪收回去。他的目光落在房间对面的墙壁上,那里挂着一幅泛黄的书法,写着四个字——
“悬壶济世”
字写得很好,笔力遒劲,但写字的人显然不是纯粹的医者,因为那四个字的笔画里有一种杀伐之气,像是拿惯了刀的手在拿笔。
向意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,忽然说:“你老板的字写得不错。”
阿既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,眼眶还是红的,但情绪已经收了回去。他顺着向意的目光看过去,点了点头。
“他什么都学。”阿既说,“书法、古琴、茶道、医理……他说真正的权力不是靠枪炮抢来的,是靠‘文化’渗透进去的。他花了二十年把自己打造成了一个‘儒商’的形象,政界、学界、商界都吃得开。”
“所以他找到了你的脸。”向意说,“他知道霍越的存在,知道我认识霍越,所以他找到了你——一个和霍越长得相似的人,把你整容成他的样子,送到我面前。这一切都在他的计划里。”
阿既没有否认。
“但有一件事他算错了。”向意说。
“什么?”
向意松开他的手,后退一步,拉开了一点距离。他看着阿既还挂着泪痕的脸,嘴角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。
那不是他平时的笑——礼貌的、温和的、恰到好处的微笑。
那是一种真正的、从心底漫上来的笑。
像春天的河面解冻时,“咔”地一声裂开的那种笑。
阿既呆住了。
他之前说想看向意笑一次,想得心口发疼。现在向意真的笑了,他发现自己的心脏承受不了这个东西——那笑容太亮了,亮得他眼眶发酸,那种酸比刚才流泪的时候还要剧烈一百倍。
“他算错的那件事,”向意笑着说,“是阿既这个人。他可以制造他的脸,可以操纵他的命运,但他没办法控制你的心跳。你的心跳,是阿既自己的。”
阿既站在昏暗的地下档案室里,周围是冰冷的铁柜和发黄的纸页,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灰尘。
但他觉得自己的胸腔里,有什么东西在燃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