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北疆将士苦寒,喝不惯长安的宫廷玉液。礼部有个主事,是儿子在绕梁阁认识的,嗜赌,欠了一屁股债。”周砚辞轻生道,“儿子已替他还了债,他感激涕零,愿意为儿子分忧。”
他伸出手指,在“赐酒”二字上轻轻敲了敲:“腊祭那日,赐酒的宫女是他安排的。只需在酒里多加几分力道,让边军将士醉得快些。醉了的粗人,在御前失仪,羽林卫总要拿人的。到时候,负责戍卫的凌屹川,难辞其咎。”
周鉴衡盯着儿子,看了很久。
周砚辞垂手立着,背脊笔直,像一柄新磨的刀。他不再是那个只会传话、只会赔笑的少年了。他的眼底有了光,一种冰冷的、像刀锋初磨时泛起的寒光。可他的嘴角始终弯着,温润如玉,仿佛只是在与父亲讨论一局棋。
“座次呢?”周鉴衡终于开口。
“座次是裴敬之排的,若出了岔子,更是他的不是。”周砚辞笑意更深,声音却轻,“父亲,一石二鸟,何须咱们亲自动手?”
周鉴衡收回目光,从棋枰下摸出一枚黑子,落在棋枰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“嗒”。
“去吧。但记住,手脚干净些。让他以为他赢了这一局——”
周砚辞垂首,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:“儿子,明白。”
亥时三刻,绕梁阁。
这是长安城最热闹的销金窟,腊月初十的夜里,丝竹声隔着三条街都能听见。
周砚辞坐在二楼最偏的雅间里,面前摆着一壶温好的酒,一碟杏仁酥。
他对面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,却不敢坐实,只敢挨着椅子边,额头冒汗。
“周公子,”那人声音发颤,“裴敬之复职,腊祭的座次、礼器,全都换了。下官……下官实在插不上手。”
周砚辞没看他。他捏起一块杏仁酥,慢慢嚼着,目光落在楼下大堂的歌舞上。一个舞姬正甩着水袖,腰肢软得像没有骨头。
“插不上手,”周砚辞忽然开口,声音温和,“那就换一只手。”
他转过头,看向那主事,笑了笑。那笑容温润得像春风拂面,却让主事后背一凉。
“腊祭那日,赐酒的宫女是你安排的,对不对?”
主事一愣:“是……”
“北疆苦寒,将士们喝不惯长安的宫廷玉液。”周砚辞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纸包,推过去。纸包不大,落在案上,却像一块烙铁,“这是幽州烧刀子的方子,你掺在赐酒里,让他们尝尝家乡的味道。”
主事盯着它,手抖得厉害:“周公子,这……御前若失仪……”
周砚辞没看他,只望着楼下歌舞:“醉的是边军,拿人的是羽林卫。与你何干?”
主事脸色煞白,像被人抽干了血。
周砚辞起身,拍了拍袍角上并不存在的灰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笑意温润:“你欠的债,丞相府替你还了。这杯酒,你斟,还是不斟?”
“下官……斟。”
“很好。”周砚辞转身走向门口,手搭在门闩上,忽然回头,笑容依然温润如玉,“记住,你什么都没见过,什么都没听过。若有一日东窗事发,你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门开了,楼下的丝竹声涌进来,又随着门合上而被隔绝在外。
周砚辞沿着回廊往下走,经过一间雅间时,听见里头传来熟悉的笑声。他脚步微顿,从门缝里瞥见一个身影——凌屹川坐在里头,对面是羽林卫的几个副将,正在饮酒。
少年人眉眼张扬,举杯时手腕利落,像一柄尚未开刃的刀。
周砚辞没进去。他站在阴影里,看了片刻,然后转身离去。
月色照在他脸上,一半明,一半暗,像一张被撕开的面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