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雷,是皇帝心头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李闻渊盯着太子,看了很久。李承瑾被他看得发慌,低下头:“儿臣……说错了么?”
“没有。”李闻渊忽然笑了,那笑容像一层薄冰浮在水面上,“太子说得很好。”
他抓起案上的朱笔,在一份空白诏书上疾书,笔锋凌厉,像是要划破纸背:“拟旨,裴敬之截留河工银,事出有因,然程序有亏,罚俸两年,降阶留用,解除闭门听勘。腊月十六腊祭在即,着降阶署理中书省事,印信即日归还,不得延误。”
朱笔一掷,墨汁溅在龙案上,像几滴血。
裴府。
裴敬之接旨时,正在扫雪。
宣旨的内侍念完,他放下扫帚,掸了掸袍角的雪沫,跪地接旨,神色平常。
但回到书房,门一关,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竹管,在指尖转了一圈,没旋开,直接投入了炭盆。
火舌卷过青竹,发出轻微的爆裂声,转瞬成了灰。
他铺开纸,先写谢恩折。笔迹工整,无一字怨怼,无一字邀功,只说自己“罪臣之身,蒙陛下不弃,唯有效死而已”。折子递进宫,皇帝批了“准”。
但裴敬之没停。腊月十六就是腊祭,满打满算只剩六日。他又从案下取出谢霁昀通过太学藏书阁转来的腊祭礼器疏草稿,重新誊抄一遍。边军座次、赏赐规格、戍卫调防,每一笔都安排得滴水不漏。
写到“北疆将士”一栏时,他笔尖微顿。
按制,腊祭赐宴边军,各州选派偏将、校尉入京,由兵部统一调度。统帅不得擅离驻地。凌嵩岳初九离京,正是为此——镇北大将军若与边军同时出现在长安,便是三十万军魂压城,帝王之大忌。
可凌屹川还在。那孩子以羽林卫左翊卫的身份负责腊祭戍卫,既是质子,也是凌家在北疆将士面前的一面旗。
裴敬之重新落笔,将“镇北将军府”的座次往偏东挪了半尺,远离中枢,却正对御座。这是示弱,也是自保。
奏疏递上去,李闻渊在御书房看了整整一盏茶的工夫。烛火在他脸上晃动,将那些皱纹照得更深。他提笔,悬在半空,最终落下一个字:“善。”
丞相府,听松斋。
周鉴衡回府时,没换朝服,径直进了书房,反手扣死机关。
周砚辞已在室内候着。
“父亲。”他听见动静,转过身来,恭谨地垂手。
周鉴衡没应声,走到棋枰前,看了一眼局势。忽然将一枚白子从周砚辞指间接过来,掷入炭盆。
“父亲,”周砚辞上前半步,“儿子查过了。张延清昨日去太学藏书阁,借了一本《大胤礼典》。书是谢霁昀还回去的,书页折了角。”
“谢霁昀,”周鉴衡淡淡道,“他好沉得住气。”
周鉴衡嘴角微微一抽,随即恢复平静。他在棋枰前坐下,从袖中取出一张礼部的腊祭座次草图,铺在案上。
“腊祭在即,”周鉴衡抬眸看向儿子,“你觉得,该如何?”
周砚辞没立刻答。他走到案前,低头看着那张座次图,指尖在“北疆将士”几个字上轻轻一点,忽然开口:“父亲,儿子以为,此时动裴敬之,是下策。”
周鉴衡挑了挑眉,没说话。
“裴敬之刚复职,陛下正看着他。若此时动手,无论成败,都会让陛下疑心父亲容不得人。”
周砚辞直起身,目光与父亲相接,没有躲闪,唇角却弯起一个温润的弧度,“儿子以为,该让腊祭自己出乱子。”
他顿了顿,从书案上拿起一支笔,在纸上只写了两个字:“赐酒”,放在座次图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