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屹川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少年人得胜的意气。他拉过椅子坐下,长腿一伸,搭在椅腿上,发出一声惬意的响动。
他捏起一片野猪肉扔进嘴里,嚼得津津有味,又灌一口酒,烈酒烧喉,他皱了皱眉,却咽得痛快。
谢霁昀坐回案前,提起笔,蘸了蘸墨,翻开《吏治录》,开始抄书。笔尖划过纸面,沙沙作响,可心思却不在书上。
凌嵩岳提前入京,未走官道,未递牌子,只能是陛下越过了兵部,直接下了密旨。周鉴衡卡着兵部流程,原是要镇北将军鞍马困顿地赴宴,气势先弱三分,如今密旨提前召入,兵部档册上却未必改了日期——这说明陛下要满朝文武在初八麟德殿上看见凌嵩岳时,将军早已在京城养精蓄锐。周鉴衡若想在寿宴上发难,刀便砍在了空处。
可陛下也召了他。那件玄色深衣,越制之衣,银丝云纹,革带青玉,是要他站在最亮的地方,让周鉴衡的箭射向他,而非凌家父子。
他是饵。凌屹川不该来。
“先生抄的是什么?”凌屹川忽然问,声音含混,嘴里还嚼着肉。
“给死人看的。”谢霁昀声音平淡,笔尖未停。
凌屹川嚼肉的动作顿了顿,仰头又灌一口酒。他盯着谢霁昀的侧脸,忽然道:“那给我也抄一本,等我死了看。”
谢霁昀笔尖一顿。
墨汁在“吏”字最后一笔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尾,像一道骤然裂开的疤。他垂眸,看着那道墨痕,忽然伸手将纸页撕去,揉成一团,扔进炭盆。
火舌卷上去,发出轻微的噼啪声。火光映得谢霁昀侧脸半明半暗,眼尾那颗淡痣红得像一滴将落未落的血。
凌屹川坐在椅子里,手里还捏着半块野猪肉,目光却钉在那颗痣上,挪不开了。
北疆的烧刀子烈,可他觉得更烈的是别的什么,从喉咙一直烧到心口,烧得他指尖发麻。
他忽然起身,两步走到案前,伸手就去碰。
指腹擦过谢霁昀眼尾的刹那,谢霁昀猛地偏头,笔尖在宣纸上拖出一道狰狞的墨痕。他搁下笔,声音冷得像冰,却掩不住那一丝极细的颤抖:“凌公子,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”
“知道。”凌屹川不退,反而又近半步,带着酒气的热息拂过他耳侧,“在看先生的痣。比炭火烫,比雪刺眼。”
谢霁昀起身,绕过案几走到窗边,打开窗。风吹起衣衫,显出他肩背清瘦的骨线。他背对着凌屹川,“北疆的烧刀子灌多了,便回你的将军府发疯。谢府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。”
“我没醉。”凌屹川站在原地,没跟过去,只是盯着那道背影,“先生,我爹到了。我第一个想告诉的人,是你。”
谢霁昀肩线一僵,“不必告诉我。你我不过是太学师生。”
“师生?”凌屹川低笑一声,“可我想要的……不只是师生。”
谢霁昀的指尖收紧,袖沿的布料被攥出一道道死褶。
“我走了。”凌屹转身走到窗边,翻窗而出,消失在雪幕里。窗外传来雪被踩碎的微声,渐远,渐轻,终至无声。
谢霁昀在窗前站了很久。
他忽然抬手,碰了碰自己的眼尾。
那颗痣被指腹擦过的地方,像烙下了一小块火炭,烧得皮肤底下血脉奔涌。
他缓缓垂下手,指尖却悄悄攥紧了窗棂上那片未化的冰花,像攥住了一簇不敢示人的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