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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一章 公堂翻案(第2页)

牢门关上,黑暗重新吞没一切。

次日,御史台大堂。

堂上悬着“明察秋毫”的匾额,却被冬日灰蒙蒙的天光衬得像个讽刺。

大理寺卿坐在东侧,御史台中丞坐在西侧,中间那一把椅子——那是督办之位。周鉴衡一身玄色袍服,端坐其上。

裴敬之站在旁边听席。他已被停职,今日只能观审,不能发一言。

赵德全被押上堂,绯袍换成了囚衣,头发散乱,眼窝深陷。

“人犯赵德全,”御史台中丞拍响惊堂木,“前日你自首,供称裴敬之截留河工银,逼你挪用户部北库。今日三司会审,你可有话要说?”

赵德全抬起头,声音沙哑:“大人,下官冤枉。前日供词,是兵部尚书崔兆元胁迫所致。昨夜他入大牢,以牵机散逼下官诬陷裴相,下官若不答应,今日便是死尸一具!”

满堂哗然。

周鉴衡垂着眼皮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一叩,像敲在一面看不见的鼓上。

“可有实证?”大理寺卿皱眉。

赵德全从囚衣内衬里抽出一张血书,双手呈过头顶:“这是崔兆元昨夜给下官的供词草稿,逼下官背熟。下官趁他不备,藏了下来。还有……”他顿了顿,从怀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桑皮纸,“这是下官私藏的账册残页。十八万七千两抚恤金,下官经手挪了三万两,走大通号,进了下官自己的私囊。其余十五万七千两,崔尚书以兵部采买冬衣、军械之名直接提走,北库出库单是假的,真金白银……进了丞相府私库。”

他双手呈上那几张残页,纸角被汗水浸得发软:“大通号的真账,吴守仁上月已抄录献于丞相府听松斋。下官手里只有这几页,是下官任户部侍郎时,暗中誊下的副本。”

崔兆元站在堂下,脸色从白转青,从青转紫:“血口喷人!赵德全,你疯了!”

“崔尚书,”赵德全转向他,声音陡然尖利,“您昨夜给下官的那瓶牵机散,还在么?您说丞相保下官去江南,可下官查过,那瓶子里装的是毒药!您不是保下官,是要下官的命!”

崔兆元踉跄半步,张了张嘴,竟答不上来。

堂上静得能听见呼吸声。

周鉴衡缓缓睁开眼,目光落在那卷血书上,又移向崔兆元,像在看一件用旧的器具。

“崔尚书,”他开口,声音依旧温和,“可有此事?”

崔兆元猛地抬头,看向周鉴衡,那眼神深不见底。

他张了张嘴,想喊“是丞相指使”,却忽然想起——儿子崔衡在江南白鹿书院读书,最近来信说书院附近多了几个“护院”;府中昨日丞相府的长随刚去“送过”冬炭;老娘在乡下,据说近日“身体欠安”,被接到了一处宅子“休养”。

他若反咬,明日全家就是幽州周平第二。

崔兆元腿一软,跪在地上。他不敢反咬,因为他知道,反咬的下场比顶锅更惨。

周鉴衡起身,面向堂上三司主审,躬身一礼:“列位大人,臣督导不严,竟有属下如此妄为,臣请自罚。崔兆元若真有罪,请依律处置,臣绝不姑息。”

他顿了顿,忽然抬眸,目光扫过裴敬之,落在赵德全身上:“然臣以为,赵德全前日自首,今日翻供,前后矛盾,其供词亦不可尽信。大通号的账,需再查;崔兆元的罪,需再核。臣请……延期再审。”

话音未落,堂外传来一声低咳,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空气:“陛下有旨——”

满堂跪倒。

太监展开黄绫,声音拖着长调:“北库军饷一案,朕已悉知。崔兆元胁迫人犯、挪用抚恤金,罪无可赦,着贬为庶民,流放岭南,即刻启程。裴敬之截留河工银,事出有因,然程序有亏,罚俸两年,降阶留用,解除闭门听勘,中书令印信暂由内阁代管。周鉴衡督导不力,罚俸一年,继续督办北库后续清核。赵德全虽受胁迫,然挪用户部北库军饷,依律当斩;念其举发崔兆元、供出大通号账目有功,着免死,杖一百,贬为庶民,流放黔州,遇赦不赦。北疆军饷……如数拨付。”

太监收拢黄绫,目光扫过众人,又补了一句:“陛下还说,此案到此为止,无需再查。”

裴敬之叩首:“臣,领旨。”

周鉴衡亦躬身:“臣,遵旨。”

“裴相,”周鉴衡低声道,只有两人能听见,“你保住了命,却丢了印。这局,还是本相赢了半步。”

“丞相,”裴敬之目不斜视,“你保住了位,却丢了刀。崔兆元倒了,兵部空了,您手里还剩几把刀?”

周鉴衡嘴角微微一抽,随即恢复那副弥勒般的笑意,拂袖而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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