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予安盯着照片。铸铁柱子的影子被日光牵着。他回:“好看。”指尖在“好看”二字上悬了很久,直到屏幕暗下去。
“下午见?”沈知行秒回。
“好。”
北站的风带着铁腥味。林予安找到沈知行时,他正坐在站台边缘晃腿,像一个无拘无束的小孩一样天真。
“来啦。”他没回头,声音散在风里。
林予安挨着他坐下,铁轨的冷意透过裤子渗进来。远处城市轮廓褪成一张泛黄的水彩画,风卷着尘土,在他们脚边堆出细小的土包。
“今天怎么想起这儿?”他问,声音被风扯的模糊。
“路过。”沈知行踢了踢铁轨,“顺手拍给你。”
林予安没接话。两人沉默着,直到风把沈知行的外套下摆吹成翻飞的旗帜。他忽然开口:“上次来这儿,我想到你了。”
林予安喉结动了动,像有异物哽住。沈知行没等他回答,自顾自说下去:“就……站在这儿,突然觉得你大概也会喜欢这种空旷。”
风骤然变大,卷起铁轨边的碎纸。林予安盯着那张纸,看它被风撕扯、翻滚,最终卡在铁轨缝隙里,像一封未寄出的信。
“你以后想住什么样的房子?”沈知行突然转头,眼里的光被风吹得发颤。
林予安愣神,眸子在阴影里闪了闪:“没想过。”
“大骗子。”沈知行笑,笑声里混着风的疾驰声,“你肯定在图纸上画过千百遍。”
林予安没否认,只是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领。领口翻起时,他忽然想起沈知行外套上那道总也系不好的第二颗纽扣——像他们之间永远差了一格的间距。
“我想住海边。”沈知行忽然轻声说,声音被风揉得很轻,“有钢琴的那种。浪声能盖住琴键的回响。”
林予安指尖颤了颤,仿佛听见什么细碎的崩裂声在寂静中蔓延。他望向远处,城市在暮色里褪成一幅被雨水洇湿的素描,轮廓晕染在灰蒙的天际,风裹挟着尘土,在他们脚边旋出无数个透明的漩涡,像时光碾碎后散落的残骸。
天色渐沉时,沈知行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暮色给他镀了层金边,却让影子愈发浓稠。“高材生,该回去了。”他转身,朝林予安伸出手。那手的轮廓在暮色中晃了晃,像悬在深渊上方的一根稻草。
林予安握住。掌心相触的瞬间,他感受到对方指尖残留的铁锈味,和潮湿的颤栗。
路口拦下出租车时,沈知行忽然回头,路灯的光在他睫毛上碎成星子:“你那文件夹,收好了吧?”
“嗯。”林予安喉咙发紧,像吞了块生锈的铁。
“那就好。”沈知行笑了,车门合上的刹那,他忽然探身喊了句什么。声音被车流吞没,只余尾气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浑浊的弧。
林予安立在原地,看尾灯融进霓虹的河流。风从背后袭来,灌满他的外套。他转身慢步走向校门,梧桐枝桠在头顶交错,投下细密的影,像一张永远无法挣脱的网。
宿舍的灯亮着,他却没开。窗帘缝隙漏进路灯的光,在桌面刻出一道冰冷的裂痕,像被时光锈蚀的刀刃。他伸手触碰那光斑,指尖的凉意让他想起沈知行发来的那张照片——空荡的北站台,铁轨在灰白的天光中无限延伸,像一道被冻结的裂痕,横亘在无法抵达的彼岸。
抽屉里的文件袋静静躺着,边缘微微翘起,像一张欲言又止的嘴。他没打开,只是将掌心覆上那微凉的凸起,良久,良久。
窗外,劲风掠过空枝,只剩呜咽的长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