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终于走到了底。梧桐树的叶子全部落完的那天,林予安站在建筑馆门口,目光黏在最后一枚枯叶上。风掠过枝头,叶片打了个旋,像被无形的手摘落,轻飘飘跌进尘土里。树干裸露出灰褐的肌理,仿佛一张被擦净的画布,只等下一季的笔触。
他垂眸,踩过满地枯叶。脆响从鞋底传来,一声,又一声,碾碎了秋的残响。苏晚从身后走近,与他并肩而行。风撩起她鬓边的碎发,她抬手拢了拢,指节泛着冷白的温度。
“你最近总盯着树看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“有吗?”他仍盯着脚下。落叶在风中蜷缩,像蜷缩的往事。
“你自己没发觉吗?”她声音很轻,像怕惊散空气中的尘埃。
两人沉默地走。风掠过耳畔时,他听见她衣角摩擦的细响,也听见自己心跳在胸腔里闷响。
经过那棵光秃的老梧桐,苏晚驻足,仰头望着枝桠刺入灰白的天空:“明年还会长叶子吧。”
“嗯。”他回应着着,目光却黏在枝干上——那些枝桠的弧度,多像他未完成的建筑手稿,悬而未决,不知该伸向何方。
“应该会很好看。”她补了一句,声音里浸着潮湿的期待。
他沉默片刻,终于抬眼与她对视。那一眼里,有太多未说破的褶皱,像被雨水洇湿的图纸,字迹模糊。
他们去了陈橙的工作室。老洋房的木梯吱呀作响,二楼南窗漏进下午的光,在斑驳的木地板上切出一块金黄的伤疤。
陈橙伏在案前画着什么,圆框眼镜滑到鼻尖,笔尖在纸面刮出细碎的沙沙声。
“哟,同步率挺高啊。”她抬头笑,镜片折射出细碎的光斑。
“路上碰见了。”苏晚耸肩,声音里掺着不易察觉的紧绷。
陈橙推开窗,冷风裹着干燥的梧桐气息灌进来。
林予安在旧沙发坐下,塌陷的坐垫吞没腰肢。他伸手摩挲沙发边缘的猫爪痕——那些裂痕像年轮,一圈圈刻进皮革深处。
“朋友寄养的。”陈橙顺着他的目光解释,“橘猫,胖得能滚成球。”
“球球?”苏晚噗嗤笑出声。陈橙也笑,笑声撞在玻璃窗上,映出他们的轮廓。林予安嘴角浮上很浅的笑意,又迅速复原。
风掀动桌上的画纸,一角翘起又落下。陈橙猛地按住纸面,反手扣在桌上,动作十分利落。
“画什么呢?”苏晚凑近。
“废稿。”她敷衍道,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角漆皮。
暮色渐浓时,林予安独自回到宿舍。未开灯的房间浸在昏暗中,窗帘缝隙漏进路灯的光,在桌面切出一缕苍白的刀痕。
他伸手触碰那光斑,指尖的凉意让他想起沈知行发来的那张照片——空荡的北站站台,铁轨在灰白的天光中无限延伸,像一道永远抵达不了的命题。
他转身望向窗外。路灯下,空荡荡的路面泛着冷油的光,枯叶在风里打转,如遗弃的纸船一般。
天花板上的裂纹仍蜿蜒曲折,似干涸的河。他盯着它,直到瞳孔里蓄满夜的潮水。
手机在深夜震动。沈知行的照片跳出来:天津北站的铁轨,孤零零刺入雾蒙蒙的天际。配文只有三个字:“今天路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