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球厅的霓虹灯牌在夜色里滋滋作响,像某种垂死挣扎的心跳。
江驰推门进来时,带进了一股冷雨的气味。他没穿西装外套,只穿了件黑色衬衫,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那块裂纹狰狞的腕表。五年前,这块表陪着他被打碎过一次,他没修,一直戴到现在。
他目光像装了导航,径直扫向角落。
林砚正背对着门口,弯腰击球。花呢外套下的肩膀单薄得让人心疼。江驰走过去,皮鞋踩在老旧的地板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每一步都像踩在林砚紧绷的神经上。
“啪。”
球进袋的声音清脆,却没能掩盖林砚骤然停滞的呼吸。
江驰停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,影子完全笼罩住他。
“江夏郡说你出国了。”江驰开口,声音低沉,不带一丝温度,“定居国外,过得很好。”
林砚没回头,手指死死攥着球杆,指节泛白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轰鸣,一下,又一下,撞击着那句谎言。
“是。”林砚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,“挺好的。”
“是吗。”
江驰轻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暖意,只有彻骨的冷。他往前半步,胸膛几乎贴上林砚的后背。林砚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、冷冽的气息,混杂着长途飞行后的疲惫。
“那你还回来做什么?”江驰问,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,“回来怀念这片你‘过得很好’的土地?”
林砚猛地转过身。
这一转身,他撞进了江驰的眼睛里。
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睛,此刻深得像两潭枯井,只有无尽的寒意和审视。林砚想躲,可江驰的手已经伸了过来,不是抓他,而是轻轻拂过他左耳那个松动的“C”字耳钉。
冰凉的指尖触碰到皮肤,激得林砚浑身一颤。
“林砚。”江驰叫他的名字,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,“看着我。”
林砚被迫抬起眼,眼眶通红。
“当年那句话,”江驰盯着他,目光锐利得像要剖开他的胸腔,“到底是不是真心的?”
空气瞬间凝固。
台球厅里其他客人的喧闹声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。林砚耳边只剩下嗡鸣声,那是五年前KTV走廊里的回声。
“我不喜欢男的。”
“我也不搞基。”
“也就是逗他玩玩。”
每一句,都是他亲手插在江驰心口上的刀。
林砚的嘴唇颤抖着,他想说是假的,想说是骗人的,想说自己是个混蛋。可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,发不出完整的音节。
江驰看着他这副模样,眼底的寒冰裂开了一道缝隙。他看见林砚眼底蓄满的水光,看见他死死抠着球杆、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的绝望。
“你说啊。”江驰逼近他,气息喷洒在林砚脸上,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执拗,“你说你不喜欢,你说你只是玩玩。你现在再跟我说一遍。”
林砚被他逼得连连后退,脊背抵上了冰冷的球桌。退无可退。
所有的伪装,所有的坚强,在这一刻土崩瓦解。
他张了张嘴,那句藏在心底五年的真话,终于冲破枷锁,带着血淋淋的咸涩,涌了出来。
他仰起头,泪水终于滑落,声音哽咽得几乎破碎:
“你说呢?”
这三个字,轻得像叹息,却重得像山崩。
江驰僵住了。
那一瞬间,五年的光阴被狠狠撕开。他看见的不是眼前这个颓废狼狈的男人,而是五年前那个站在走廊里,脸色苍白却眼神决绝的少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