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认识我的时候,他还不是宗主呢,那会儿他才十七八岁,初到京城,受了圣上的封赏,登上凌烟阁,这对朝堂臣子来说是无上的荣誉,但是对武林中人而言,就显得平平无奇了,他来受封那天,我至今仍记得,他一身赤红,骑马巡街,带着圣上赐予他的玉冠,佩着那把名震天下的霜寒剑,真真是少年英雄,意气风发。”
潇湘夫人陷入回忆中,露出了温柔的笑容:“你可知当年,他还不像现在这样,冷冰冰的一张脸,谁都不多搭理。我拦住他的马,要跟他说话,他就停下马,听我说,神情很认真,乖乖的,很可爱。我求他带我走,他说好。一个字,我等他半年,半年后,我得到一张赦令,除去了我的奴籍,将我恢复原籍。我要谢他的好意,他对我说,不必谢,负剑之人,当以天下为任。他那时候的神情,我现在都还忘不了,又年轻,又可爱。”
谢灵戈突然有些嫉妒潇湘夫人,嫉妒她那么早便认识晏玉舟。一个年轻、可爱、还不板着脸的师尊?他真想回到那时候看一眼。
潇湘夫人道:“你与那时的他,是有些像的。”
这是她第二次说这样的话了,谢灵戈有些好奇:“夫人觉得,我与师尊像在何处?”
“神态,意志,野心,”潇湘夫人道,“一种想当天下第一的劲儿,你挺狂的了,但那会儿他比你更狂。不过,他那会儿没有长辈给他兜底,晏老宗主已经离开了,你可比他幸运,做了什么事,他都能给你兜底。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对昆仑宗及所有附属门派发布宗主令了,为你,他发了一次。”
“宗主令?”谢灵戈突然想到晏玉舟训斥邓予桓的话,“师尊何时发了宗主令?”
“五天前,”潇湘夫人道,“你从锻星山庄失踪后,他怕你被武林中的人追杀死掉,发布了一条昆仑宗主令,命令昆仑宗及附属门派的所有弟子,凡见到你,必须保护你,凡看到你的通缉令,必须销毁之。”
谢灵戈一时无言。
无怪乎金锦燃一点都不知道他与锻星山庄的事,原来师尊已经处理了。
潇湘夫人的眼神一下变得锐利:“原来你尚不知道此事,现在,你知道了,亦是件好事。你可知道,晏宗主现下不仅仅是昆仑宗的宗主,更是英雄盟的盟主,他发布此条宗主令,便是在你的嫌疑尚未完全洗清的情况下,强硬向天下人宣告,不可动你,若是对你轻举妄动,是对昆仑宗宣战。此举,会引发的后患,你可知?多少人对他的盟主之位虎视眈眈,想要取而代之,他是年轻有为、天下第一,但是明枪易躲、暗箭难防,你这是给他的身后,开了个口子。”
一时间,无人说话。
谢灵戈不知道怎么面对她的指责。方念山的死说到底,和他脱不了干系,即使他并非自己所杀。背后有一只手,在搅动风云,他又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那一道血痕,这是那日他昏迷后唯一留下的线索。
我不杀伯仁,伯仁却因我而死。
他称不上无辜。
方念山遇害,将他五年来的风平浪静撕碎,让他猛然记起被他尘封住的关于他的身世和名字的秘密。
他姓谢,是众人所说的恶魔之子。
他父亲的死牵连着武林深埋的不见天日的秘辛。
今日他会害死方念山,往后,他会不会害死晏玉舟?
潇湘夫人并不知道她这一番话引起了谢灵戈心中的惊涛骇浪,她只是觉得这个年轻人过分年轻、过分张狂,晏玉舟对他又过分纵容,欠缺点教训,但看他的脸色越来越灰暗,她心想,会不会是话说的太重了?这可是晏宗主的宝贝弟子,万一说给晏宗主告状,他指不定站谁呢。
她正要出言安慰,却听见谢灵戈平静道:“夫人的劝诫,灵戈铭记在心。既然是我闯出的祸,我会负责到底,必不会牵连师尊。”
他的神情是少有的坚定,潇湘夫人有些心虚,道:“你懂事就好。”
谢灵戈离开以后,潇湘夫人上楼,推开一扇密门,门后,又有一重门。这重门以玄铁所制,坚韧无比,即使是霜寒剑,也无法将其劈开。
她敲了敲门,试探道:“晏宗主?”
无人应答。
她拿出一把大锁,插入锁孔中,拧开这道门。映入眼帘的,是一个正在打座的人,他身旁没有一丝气息流动,静的恍若死寂。乍一看,他是平静的,但潇湘夫人看到,他的下唇颜色更深,而胸口的白色衣襟,沾满朵朵血花。
潇湘夫人此时也顾不得可不可以靠近他了,她忙上前,用手去探这人的鼻息。
还活着,她松了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