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个人。宋时予和所有人都不同。不是那种“我觉得你很好”的不同,是那种“我不用在你面前假装”的不同。和宋时予在一起的时候,他不用强迫自己说话。不说话也可以。不说话,宋时予也不会觉得他“高冷”或者“装”,只是安静地待在他旁边,做自己的事。
“你不想说话的时候,我替你说。”
这句话是在一个很普通的下午说的。宋时予的语气很随意,像是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或者“食堂的糖醋排骨好吃”。他不觉得这是一件多了不起的事。
但江临把这句话记住了。
记在脑子里,记在心里,记在速写本的第一页。
你不想说话的时候,我替你说。
后来宋时予真的替他说话了。在课堂上老师点名让他回答问题时,宋时予会小声提醒他答案;在食堂打饭阿姨问他要什么菜时,宋时予会替他回答;在有人议论他“高冷”的时候,宋时予会说“他只是不太爱说话,挺好的”。
他从来不是一个“高冷”的人。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。
而宋时予是第一个看懂这一点的人。
第十一章发生在冬天。
十二月的风已经带着刀子似的寒意了。学校要搞什么“校园开放日”,每个班都要出一个展示项目。班主任老周找到江临:“你的画不错,到时候在教室后面布置一个画展,把你的作品展示给来参观的家长看。”
江临站在办公室门口,手心里全是汗。
“我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“我……不太……”
“不太什么?”老周推了推眼镜。
不太想在那么多人面前展示自己的画。不太想让那么多人盯着看。不太想站在画旁边,被人问东问西,被人的目光从头到脚地扫一遍。
他说不出来。
这些话卡在喉咙里,像小时候那个“我”字一样,怎么都出不来。
老周等了几秒钟,见他没说话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那就这么定了啊。你这孩子,什么都好,就是太内向了。多锻炼锻炼就好了。”
内向。
又是这个词。
江临走出办公室的时候,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的鞋尖上,亮得刺眼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鞋面上那个光斑,想:它不是“内向”。它不是。
但他怎么跟人说呢?难道要他说——“老师,我不是内向,我是害怕。我小时候因为口吃被全班笑话,现在一被人盯着就说不出话,我不敢在很多人面前展示我的画,因为如果他们说不好,我会觉得不是画不好,是我不够好”?
他说不出口。
这些话太重了,重到他自己都搬不动。
美术教室里,江临对着画架发呆。
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个小时了。画布是空白的,调色盘上的颜料是中午调好的,现在干了,裂成一块一块的,像干涸的河床。
他不知道该画什么。
或者说,他知道该画什么——老周让他选几张画在开放日展示,他要从中挑出最能代表自己的那些。但他翻遍了速写本,发现每一张都不想给别人看。
那张在更衣室哭的。那张睡着的。那张站在篮球场上的。那张两个人并肩坐在看台上的——这些画里都藏着一个他不想让别人看到的东西:他的目光。
每一张画都是他看着宋时予的样子。
这些东西怎么能给别人看?
手机震了一下。
宋:“在美术教室吗?”
是宋时予。
江:“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