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张飞愤愤不平地重哼一声,终究缓缓鬆开了刀柄,愤然坐回席上,抓起酒樽一饮而尽,仿佛饮下的不是美酒,而是满腔憋屈。
关羽亦缓缓收回目光,重新闔上丹凤眼,只是按在刀柄上的手,青筋暴起。
刘备则神色如常,对刘郃那点心思,怎么可能看不透。
他本来就不是刘郃嫡系,能得“督曹”之任,也不过是形势所迫,互相利用而已。
如今动乱初定,刘郃急欲收回兵权,將功劳归於己系,分润亲信,乃官场常態。和光同尘,一向如此。
但刘备心中所想,却是《庄子·秋水》中的鵷鶵过腐鼠篇。
涿郡一隅之功,是太守眼中的肥肉。
但对刘备而言,不过腐鼠耳。
他志在天下,岂会与井底之蛙爭此区区?
正所谓,燕雀安知鸿鵠之志!
他平静地取出那方铜製“督南部贼曹”印信,双手平托,起身离席,行至堂中,对著刘郃躬身一礼:
“明府深谋远虑,为备之前程计,用心良苦,备感佩於五內。既蒙明府保奏,备自当谨候朝命。此贼曹印信,原为討贼临时权宜之设,今郡內稍靖,理当奉还。”
言罢,便將印信交予侍立一旁的功曹掾李孚,无半分留恋迟疑。
李孚连忙躬身接过,额角隱隱有一丝汗跡。
刚才张飞所言,太守没有听到,他侍立一旁却是全听到了,他是真怕张飞匹夫一怒,血溅三尺。
坐在桌案之后的刘郃略有一丝讶异,似乎没料到刘备竟如此痛快,全无半点计较。
旋即便笑容更盛,连声道:“玄德深明大义,真国士之风!放心,朝廷封赏,指日可待!”
但刘备却没有藉机退下,反而更进一步,当即建言道:
“明府,今涿郡虽安,然幽州鼎沸未息。广阳、渔阳、右北平诸郡,黄巾势如燎原,州治震动。程远志虽死,余党星散,必北走合流。若任其坐大,非独邻郡之祸,亦我涿郡將来之忧。”
“为今之计,当趁我军新胜,士气可用,明府速发郡中精锐,北上会合州兵,协剿群贼。”
“如此,则下可安幽燕黎庶,上可慰陛下圣心。明府以文吏而建戡乱之奇功,此正天赐良机,亦明府问鼎三公九卿之阶也!”
这番话,英雄豪气,慷慨激昂。堂中不少郡吏闻之,皆面露兴奋。
若太守能因戡乱之功位列公卿,他们这些佐吏自然也能鸡犬升天。
但刘郃闻言,捻须沉吟,却一副兴致缺缺模样,他端起酒樽,浅啜一口,方才缓缓道:“玄德忠勇可嘉,谋虑深远,老夫岂能不知?”
“然……州郡各有疆界,法度攸关。《兴律》有明条『太守无境外之交,擅发兵,罚金四两;过十日,弃市。”
“老夫身为郡守,未得朝廷明詔,岂敢擅调兵马,越境征討?此取祸之道,非为臣子者所当为也。”
他顿了顿,看著刘备,推心置腹般说道:“玄德啊,汝年轻气盛,锐意进取,此诚可嘉。然为政之道,贵在持重。”
“今郡內已平,百姓稍安,此便是大功。老夫年逾五旬,得保此郡无虞,上不负朝廷,下不愧黎民,於愿足矣。实不敢再行险侥倖,贪图那虚渺之功。但求无过,不求有功矣。”
这番话,將一个典型守成官吏的心態表露无遗。
刘备不得不急劝道:“明府!方今黄巾乱起,八州响应,非復寻常盗贼可比。朝廷震动,必然下詔,许令各州郡牧守自募义兵,保境安民,相机討贼。此乃大势,詔书不日必达!”
“明府何不效古之智士,先期筹备,阴结豪杰,整训士马,储积粮械?一旦朝命允准,便可即刻挥师,抢得先机,立不世之功!”
“若待詔书已下,他郡皆动,而我涿郡毫无预备,仓促行事,岂不落后於人,坐失良机?”
“《国语》有云:『得时无怠,时不再来。『天与不取,反为之灾。时至不迎,反受其咎。万望明府三思!”
刘备所言情理皆备,堂中不少年轻或有志的掾属听得暗暗点头。
刘郃亦似有所动容,但最终仍是缓缓摇头,嘆息道:“玄德公所言,虽有道理,然……兹事体大,牵涉国法,容老夫再思之,与郡中诸曹从长计议。”
这便是典型官僚式的拖延与推諉了。
刘备知事不可为,不再多言,拱手道:“明府老成谋国,自有裁断。备言尽於此,暂且告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