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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章 万里踏遍汉家跡(第5页)

从河套进河西走廊,他沿著汉长城的残骸一路往西走。

黄土夯出来的墙体被两千年风雨啃得千疮百孔,豁口连著豁口,有些段落已经坍塌成一道低矮的土埂,可每到夕阳斜照的时候,那些断壁残垣便被染成一片沉沉的红,绵延著往天的尽头铺过去,苍凉里依旧透著一股不肯倒的气。

在戈壁滩上走了將近一个月。

白日里,太阳悬在头顶像一盆炭火,把碎石沙子烤得能烫穿鞋底;到了夜里,风便换了刀子嘴脸,寒气从四面八方往骨头缝里钻。

白天他赶路,夜里寻一处背风的土坎,把蓑衣裹紧,蜷在里面闭眼。

乾粮嚼完了,半路碰见牧民便掏钱买几块饢和一条风乾羊肉;水袋见了底,便拐向绿洲灌满再走。

一个月风沙磨下来,原先那身温润玉白的皮子早不见了,换了一层紧实粗糲的古铜色。

一路风餐露宿,身子不但没垮下去,反倒一日比一日结实,脚下的力气也越来越绵厚。

默默行走时偶尔闭眼,心境沉到极静处,竟能隱隱听见血在血管里汩汩地流,那是心臟一下一下地泵,把血从头顶送到脚尖,又从脚尖收回来,循环不息,像山涧深处淌著一条不冻的暗溪。

功夫入了微,便能听见血流如泉。

周清不知道这些日子的默行是不是已经摸到了那一步,他也没去管。

身体已经彻底合上了拳术的韵律,心也完完全全浸到了歷代汉家儿郎北伐时那股壮烈苍凉的气韵里。

出了河西走廊,过玉门关,便是一头扎进了真正的大漠。

这里的路比前面走过的任何一段都要凶险,动輒便是几百里的无人区,没有水,没有草,只有铺天盖地的黄沙和鬼哭一样的狂风。

天气一天冷过一天,但周清反倒不觉著冷了。

他只感到自己的身子和心像一块还没剖开的粗玉,每一步行走都是一刀极轻极细的琢磨,把皮壳一层层打掉,底下原本的质朴和明净便一点一点露出来,隱隱有了温润的光。

进了新年,三个月的行走攒下来,周清只在最初那阵子觉著辛苦。

日子一长,竟走得越来越舒坦。

尘世的喧囂不知不觉间被甩得老远,心一轻,整个人便像卸了一副铁枷。

他想起老k从前说过:“练拳要越练越舒坦才算对了路子,要是觉著苦,那便是练岔了。”他知道自己走对了。

三月初,大漠终於走到尽头。

天山山脉横在眼前,雪峰一重接一重地往天边堆过去,山顶的积雪终年不化,日头底下晃著一层刺眼的白光。

他沿著天山北麓接著往西。

一路上经过许多古城的残壳,有的已被风沙整个咽了下去,只剩几道残墙和碎在地上的陶片,连轮廓都分辨不出了。

这些城在汉唐时候都是丝绸路上车马不绝的重镇,驼铃叮噹,商贾往来,如今只剩茫茫戈壁上几缕吹不散的风。

出了天山,过伊犁河谷,继续往西北扎下去。

眼前的风景渐渐变得陌生,草原、砾漠、雪山轮番铺陈,有时走上半天也撞不见一个人影。

偶尔碰上几个哈萨克牧民,彼此语言不通,可对方瞧见他这副斗笠蓑衣的古怪模样,总会露出几分好奇。

四月过半,周清终於远远望见了一道南北走向的巍峨山脉。

这道山和他一路见过的所有山都不一样。

东坡陡得像是被人拿巨斧一劈到底,满坡裸露著青黑色的岩壁,日头打在上面泛出一层冷硬的哑光。

西坡却永远隱在沉沉阴影里,这道山脉恰在北回归线以北,太阳一年四季只能侧著身子斜斜照过来,就是正午也摸不到西坡的全貌。

所以西坡永远是阴的。

这才是真正的阴山。

他站在山脚仰头望著这道横断天地的大脊,心底涌上来的东西说不清是震撼还是別的什么,只觉得胸口被一股气堵得满满的。

就是这里了,卫青的铁骑,霍去病的旌旗,李靖的陌刀,那些把名字刻进青史里的人,马蹄都曾踏过这道山脊,刀锋都曾映过西坡千年不散的阴影。

“不教胡马度阴山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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