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清捧著烫手的粗瓷碗,把那碗又甜又辣的薑茶慢慢灌下去,一股热力从胃里往外敷,四肢百骸的寒气才一层一层化开。
他在老人家歇了一宿。
第二天临走时,瞧见墙角搁著一顶竹编大斗笠,一件棕树毛编的老蓑衣,还有一双半新不旧的胶鞋。
他跟老人商量著掏钱买下了。
穿戴齐整再出门,斗笠往头上一扣,蓑衣往身上一披,竟真把寒风大雪挡在了外头。
只那双胶鞋虽防水结实,到底是橡胶的底子,一冻便硬邦邦的,不保暖,寒气还是往脚趾头缝里钻。
他每踩一步都要把脚趾屈伸著活动,不让冰雪把趾头冻住。
从朱仙镇折向北,经郑州渡黄河。
河面早已冻得严严实实,冰层厚达数尺,人走在上面能听见冰底传来闷闷的咯吱声,像一条大龙在冰壳子下翻了个身。
黄河两岸全是白的,北风卷著雪沫子在冰面上打著旋儿掠过,天地间除了风声就只剩下自己踩在冰上的脚步声。
过了黄河,继续向北。
邯郸,燕赵故地。
这片土地自古出硬骨头,往地上隨便抓一把土,都能攥出血和铁的味道。
出了居庸关,过燕山,便算一脚踏进了塞外。
到了塞外,公路和城镇渐渐稀了。
周清避开了大路,专拣荒僻的野径走,沿途寻访古战场的残跡。
每寻到一处,便安安静静坐上一阵,不说话,不感慨,只是闭上眼,让掌心贴著地皮,感受这片土里至今还没散尽的廝杀余温。
走了一个多月,脚程到了黄河几字河套那片故地。
初冬的冷雨把路面搅得泥泞不堪,一脚踏进去便能陷到脚踝。
他一步一步地走,在这黏稠的泥浆里反倒走出了味道来,形意拳里屈步蹚泥的意境,不就是这个?
起初那几天还不適应,一个多月下来,渐渐习惯了每天的行走和沉默。
身上的衣服不知换了多少套,每隔几天便在路上隨便哪个镇子里买一身新的顶上。
隨身揣了一张卡,几十万在里面,不缺钱。
只是那顶斗笠、那件蓑衣、那双胶鞋,始终没换过。
一路寂静,一路沉默,一路行走。
尘世里的喧囂在身后越退越远,心却像一只放出笼子的鸟,扑进了天地之间。
一步步的行走中,呼吸自然合上了拳意的一起一伏,脚底抠地、腰胯拧转、脊背收放,这些在桩架里琢磨了千百遍的东西,竟在漫无尽头的跋涉里自行运转起来。
他渐渐忘了自己在走路,忘了身体,甚至忘了那个“我”字,只剩下拳术的精义和动作还在不紧不慢地往前滚动。
新的一年初,周清踏上了內蒙古高原。
现代的地图上,这片山脉被標作“阴山”。
他知道这不是他真正要找的那座山,不过是满清挪了坐標之后安上去的名字。
可他在呼和浩特以北的山脚下仍停了三天。
不为印证什么,只想凭弔。
这里的山脊下,数千年来也埋了数不清的汉家儿郎。
他们戍过边,杀过敌,把白骨丟在了异乡的风沙里。
山是假的,血是真的。
然后他继续向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