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个时辰后,老槐树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。
树身粗壮,枝椏歪扭地向两侧伸展,遮住了大半铺子门面。
铺子门板老旧,漆皮剥落,里面亮著一盏煤油灯,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。
门內传来断断续续的敲击声,沉闷,缓慢。
他停在树影深处,静静听了片刻。
敲击声停了。
一个佝僂的身影扶著门框走出来,身形微跛,头髮已经全白,脊背弯得厉害,手里还捏著一把小刻刀。
老人仰头,望著天上的月亮,看了很久很久。
他缓步上前,在距离铺子几步远的地方停下,抬手,將那半只鞋面轻轻放在门槛上。
鞋面安静地躺在昏光里,残缺的山茶花,在灯光下格外清晰。
做完这些,他转身,准备退回夜色。
“留步。”
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他脚步一顿,没有回头。
老人慢慢弯腰,拾起那半只鞋面,枯瘦的指尖轻轻抚过上面的针脚,指腹微微发颤。
“是阿秀,对不对?”
声音很轻,没有哭腔,只是带著一种沉寂了半生的疲惫。
他没有应答。
“当年我在河边等了她一夜。”
老人望著远处的河湾,声音散在风里。
“后来听说,河里捞上来一具女尸,我就知道,她没过来。”
“这双鞋面,她绣了一半,我等了二十年。”
“如今,总算见到了。”
老人把鞋面紧紧攥在掌心,沉默片刻。
“多谢。”
老人声音沉稳,隨即缓缓转过身,扶著门框,一步步走回铺子里,轻轻关上了木门。
门缝里的灯光,隨之消失。
四周重归寂静。
他站在原地,待了片刻,確认再无动静,便重新踏上归途。
怀里空荡荡的,半只鞋面已经送走,没有新的遗物填入。
一送一收的循环,暂时停了一拍。
回到乱葬岗时,夜色已深。
义庄檐下的白灯笼,依旧在风里轻轻摇晃。
他重新坐回门槛,指尖落在铜铃上。
风掠过坟头,带著泥土的气息。
铜铃,又开始微微震颤。
叮——
一声轻响,漫过寂静的荒岭。
又一桩执念,循著铃声,正在赶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