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又起。
铜铃轻轻震颤。
叮——
一声轻响,清浅,带著一丝水意的滯涩。
影子这才动了,缓缓飘至他面前,屈膝跪落。
“求你一件事。”
声音发潮,像是隔著一层厚厚的河水,模糊不清。
他抬眼,看向对方。
是个年轻女人,二十出头的模样,面色泛著泡胀后的青白,眉眼温顺,只是嘴唇死死抿著,藏著化不开的执拗。
“我叫阿秀。”
她垂著头,目光落在自己空荡荡的手上。
“二十年前,我从邻村逃婚,夜里想淌过前面那条河,水涨了,人就没了。”
逃婚。
那个年代,山里的婚事大多由长辈一言定音,许多姑娘一生下来,命运就被牢牢捆在彩礼与婚约上。
“我心里有人。”
阿秀的声音轻得快要散掉。
“是邻村的木匠,腿有点跛,手却巧,能绣鞋样子,也能做木活。我们偷偷见过几面,说好等我逃出来,就一起走。”
“那天夜里雨大,河水疯涨,我走到河心,脚下一滑,就沉下去了。”
她顿了顿,抬手,从魂魄深处托出半只鞋面。
鞋面是青布缝製,上面用褪色的红线,绣著一朵小小的山茶花。
针脚细密,只是绣到一半,线跡戛然而止,边缘还留著散乱的线头。
“这是我给他绣的鞋面子。”
阿秀指尖轻轻拂过那朵残缺的茶花。
“本来想绣好,等见面的时候,亲手给他。”
“如今我走不了了,求你,帮我送到他手里。”
“只告诉他,这是我绣的,不用他记掛,也不用他难过。”
“往后,好好过日子就好。”
託付说完,她的魂魄明显淡了几分。
二十年来,这桩未竟的执念,像一块浸在河底的石头,压了她整整半生。
他伸手,接过那半只鞋面。
布料潮湿,带著经年不散的河水腥气,红线绣纹早已失了鲜亮,触感有点发涩。
“地址。”
“镇子西头,老木匠铺。”
阿秀顿了顿,补充一句。
“铺门口有棵老槐树,很好认。”
说完,她望著他,微微躬身,身影一点点变得透明,最终像河面上的水雾,被晚风一吹,彻底消散。
膝头的铜铃安静下来。
他把半只鞋面揣进怀里,起身,踏入暮色。
镇子西头离乱葬岗不近,要绕过两道河湾,穿过几片林地。
夜色里的山路崎嶇,他脚步轻稳,始终贴著阴影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