桓先生声音压得极低,轻如耳语,却震彻人心:“大王若持之以恆,以实干固帝心、以温情结圣意、以恭顺避锋芒、以谦退掩锐气。数年积淀,圣眷日深。陛下未必——不可为大王易储。”
四字落地,轻飘飘,却重如惊雷。
“臣绝非危言耸听。”桓先生躬身,语气冷冽恳切,“三代以来,父慈偏爱、兄弟相疑,本就是权场天道。”
“怜之者,父也。”
“杀之者,兄也。”
“陛下在世,尚可护持。一旦龙驭宾天,父子恩义隨黄泉而断,兄弟情分隨权位而裂。无关善恶,只关利害。大王想要长久安稳,唯有自爭。”
“不爭,必死。爭之,方有一线生机。”
语毕,再无一言。
刘钦手中浆水早已凉透。
他仰头,將一盏冷水尽数饮尽。盏底一空,心头纷乱浮沉,反倒彻底沉定。
“先生心中此策,隱忍思量一年有余?”
“是。”桓先生頷首,“臣居淮阳一载,旁观大王施政。劝农知勤恳,治疫知决断,礼遇儒生知胸襟。十岁之年,见识气度远超世人。臣知此主可辅、可事,故而今日尽吐肺腑,无所隱瞒。”
刘钦静静看著他,忽然开口:“纵横之士,向来择主而棲,道不合则去。孤问你,你择孤投效,是认定孤值得一搏,还是遍歷四方,再无更佳人选?”
桓先生沉默片刻,抬眸坦然对视:“大王明鑑。臣游走四方,观潁川原宏,手握豪强根基,却无长远大志;观沛郡儒门士人,胸有理想,却无立足权位。唯有大王,有志、有位、有为,三者俱全。”
“臣等候一年,等的便是今日时机。”
“若图富贵,臣何须捨弃潁川大族,转头依附一少年藩王?”
刘钦望著他:“那你所求为何?”
“求名。”桓先生语声极轻,近乎自语,“主父偃有言:大丈夫生不五鼎食,死即五鼎烹。臣每读此句,心有所动。”
“蒯通屡献奇谋,武臣不听、韩信不用,可蒯通之名,终留青史。臣不敢妄比前贤,却愿为大王效纵横之策。”
“事成,大王为一代明主,臣为佐世功臣。”
“事败,大王为守节忠臣,臣为殉义义士。”
“无论成败,皆可留名后世,不枉此生。”
言罢,他整衣躬身,深深一揖。隨即转身离去,身影没入沉沉暮色。
书房之內,只剩刘钦独坐。
窗外夜色渐浓,书舍灯火次第亮起,光影倒映洧水河面,宛若碎金铺在黑水之上。
他默然片刻,拿起炭笔,在记事绢帛上,缓缓添上一行字:
桓请赴长安,许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