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臣以史为鑑。”桓先生语声沉肃,“昔日高帝最宠赵王如意,数度欲改立储君。及至高帝驾崩,赵王谨守藩礼,从无过错,最终仍被徵召入京,毒杀而亡。”
“其死无罪。”
“唯一过错,便是曾得先帝独宠,曾动储君之位。身在,即是碍。”
书房之內,死寂无声。
“今上厚爱大王,太子岂能一无所知?陛下屡屡私赐、频频手詔、甚至提前为大王筹议婚配,太子心中,怎会全无芥蒂?”
桓先生直视刘钦,一语破局:“大王贤名越盛、民心越固、治绩越彰,储忌惮便越深。陛下在位,尚可替大王遮风挡雨。可待陛下千秋万岁,新君登基。大王坐拥沃土、手握民心、士林归望,又有先帝殊宠在前,届时何以自全?”
刘钦抬手,执起案上陶盏,慢饮一口凉浆,声线平稳无波:“先生此言,是劝孤谋逆?”
“臣不敢。”桓先生正襟危坐,神色坦荡,“臣不是劝大王作乱,只求大王自保。”
“如今大王前路,实则只有二途。”
“其一,自毁根基、自削羽翼。散宾客、罢书舍、停铁官、熄学风,主动削权归京,俯首请罪。可赵王如意无罪尚且身死,大王自毁归国,新君便能安心?此路,终究是死路。”
“其二呢?”
“效晋文公重耳。”
刘钦执盏的指尖,骤然凝住。
桓先生压低语声,引春秋旧事,句句诛心:“晋献公八子,太子申生至孝至恭,公子重耳贤名次之。驪姬构乱,申生守礼守孝,自尽而亡,只留一纸空諡。重耳捨弃虚名,忍辱流亡一十九年,屡遭绝境,终得归国定鼎,称霸诸侯,安定晋国十五年乱象。”
“申生守的是臣节虚名。”
“重耳守的是社稷自身。”
他目光牢牢落於刘钦身上,问得直白锋利:“大王今日自问,要做束手待毙、徒留清名的申生?还是做隱忍待时、蓄势待机的重耳?”
窗外暮色彻底压落,天地昏沉。远处书舍之中,杜、韩二人辩经之声隱约传来,朗朗不绝,反倒衬得书房之內愈发寂静肃杀。
良久,刘钦缓声开口:“重耳流亡十九载,外有强秦鼎力相助,方得归国成事。孤如今守一隅淮阳,外无盟友,內无重兵。纵使有心隱忍待时,又凭什么立足待机?”
桓先生眸中骤然一亮。
他不怕刘钦牴触、不怕反驳、不怕质疑。
最怕的是,这位少年藩王,全无思虑、全无进退之心。
肯问,即是有心。有疑,便是入局。
“大王此虑,看似无解,实则大谬!”桓先生语气愈发篤定,“重耳流亡之时,无寸土、无军民、无积储,唯一依仗,不过贤名二字。”
“大王今日坐拥三万户民心,纸坊岁岁生利,铁官可造精工利器,仓廩积粮万石,宿麦公磨固结乡土人心,《淮阳经义录》引天下士林归望。”
“这般根基底蕴,是当年流亡重耳毕生不及!”
“重耳唯恃一秦君之援。”
“大王独恃当今天子圣眷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