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钦在绢帛上写了几个字,又划掉,又写,又划掉。
最后他写了一句:水排试製。不通过铁官。另找工匠。
在官营的铁官系统之外,重新点燃私营的炉火——而且要找个合適的人来点火。这个人不能是淮阳本地人,不能和原家有任何关係,但必须懂冶铁。他需要一个外来者。
几天后,刘钦又去了一趟苦县。
这次他带了一张图纸。是水排的结构草图,画在绢帛上。他没有直接去铁官衙门,而是让郑管事在陈县找了个铁匠铺子,包下来做私活。陈县有铁匠铺,大多是给农户打农具、给车马行打马掌的,手艺粗放但基本功扎实。郑管事找的这个铁匠叫张五,四十来岁,祖上是从河內迁来的冶铁匠人,因为盐铁官营后家族作坊关了,流落到淮阳以打铁为生。这类匠人在各地都有,朝廷管控不了。郑管事按照刘钦的吩咐,不说僱主是谁,只说某位富商想试製一种新式鼓风器具,酬劳丰厚,条件是不得向外透露试製的任何细节。张五接了。
刘钦是下午到的。铺子里烧著炉,热气逼人。张五正光著膀子锤一块铁料,见郑管事带人进来,放下锤子擦了把汗。
“郑管事,你说的那位贵人来了?”
郑管事没有多介绍。刘钦把绢帛摊在砧板上,指著图纸上的臥轮和连杆,讲了水排的工作原理:水流衝击臥轮,臥轮转动,通过连杆带动鼓风皮囊。不是靠人力拉,是靠水力推。张五蹲在砧板旁边看了好一会儿,没说话。他用粗大的手指点著连杆与臥轮的连接处。
“这里,铁的磨铁,用不了几天就得断。得换铜套。”
刘钦心里微微一动。水排的关键技术难点之一,就是连杆和臥轮连接处的耐磨问题。这个铁匠一语中的。
“铜套你能做吗?”
“能。铸个铜环,嵌进去,磨坏了可以换。”
“试製需要多久?”
“光连杆和臥轮,半个月。加上皮囊,二十天。”
“人手够?”
“够。叫上两个徒弟帮忙,日夜赶,十五天。”
刘钦点点头。他没有多待,留下图纸就走了。郑管事留下和铁匠细谈酬劳。
回王府的路上,刘钦从袖口取出绢帛和炭笔,在“找工匠”那一条旁边加了一行小字:张五,陈县铁匠。懂技术,可用。
然后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帐。水排试製二十天,测试改良再加一个月,最快也要一个半月后才能投入使用。他等得起。铁官的问题迟早要解决,但在解决之前,他需要先有一台能用的样机。样机成了,他才有底气去跟铁官谈增產。增產谈成了,铁官的生產工艺自然要跟著改。他是在用事实倒逼制度。
春耕结束的时候,淮阳国下了第一场春雨。
雨不大,淅淅沥沥下了一整天。刘钦站在王府后院的廊檐下,看著雨水顺著瓦沟淌下来,落在石板上,溅起细碎的水花。院角那棵老槐树的枝头冒了一层新绿,浅得几乎看不见,但確实有了。
韩延寿的信送到了鲁县。他的几个朋友回了信,说愿意来淮阳看看。其中有一个姓申的儒生,据韩延寿说,是鲁县《穀梁》学的传人,学问比他好,但因为在鲁县不肯站队,被排挤得连学馆都开不下去。韩延寿说,这个人如果能来,书舍就有了第一个不是《公羊》的先生。
备荒仓的地基打好之后,开始砌墙。按刘钦的要求,仓体用石料砌,仓底架空,防潮防鼠。韦玄成亲自盯著施工,进度比预期快。
铁官那边没有再出质量问题。大概是韦玄成去交涉那一次起了作用,第二批农具的质量明显比第一批好。但刘钦知道,这只是暂时的——不换人、不改工艺,铁官的问题迟早还会冒出来。
原涉回去之后,潁川那边没有新的动静。交了一成田籍之后,原家似乎在观望,想看看刘钦的下一步。刘钦也在观望,想看看原家的诚意能维持多久。
他把这几个月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牛到了,田开了,仓建了,纸试了,书舍在筹备,水排在试製。每一件事都刚刚开始,没有一件已经做完。但每一件事都在往前推进,没有一件卡在原地。
他回到书房,把那方绢帛重新摊开。绢帛上已经写满了字,有些地方改了又改,墨跡叠著墨跡。他在最上面加了一行新字:
第一个春天。不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