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王,书舍的事,韦相跟臣提了几句。臣斗胆问一句——大王建书舍,究竟是想做什么?”
刘钦看了他一眼。
“韦相怎么说?”
“韦相说,大王想为淮阳儒生提供一个抄书校书的地方。但臣觉得,大王想的应该不只是抄书。”
刘钦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韩先生,你在鲁县教过书,在陈县也教过书。你觉得,现在的儒生最缺什么?”
韩延寿想了想。
“缺纸,缺书,缺名师。”
“还缺什么?”
韩延寿又想了想,这次想了更久。
“缺一个能说话的场子。儒生们各有师法,彼此不服,但就算不服,也没个地方坐下来好好爭一爭。鲁县的《穀梁》看不起《公羊》,陈县的《公羊》也看不起《穀梁》,两边老死不相往来。臣以为,这不是学问之道。”
刘钦点了点头。
“孤想建的书舍,就是你说的这个『场子。不只是抄书校书,更是让各派儒生有个坐下来的地方。学《公羊》的可以来,学《穀梁》的可以来,学《左传》的也可以来。谁讲得好,印谁的书。谁都不服谁,那就当面辩。辩出来的东西,比闷在心里强。至於谁对谁错——不急著下结论。让后人去评。”
韩延寿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“大王这番话,臣回去好好想想。淮阳虽小,若能有这样一个场子,天下儒生,必有人闻风而来。”
他起身告辞,走到门口,又转过身来。
“大王,臣在鲁县时认得几个朋友,都是学《穀梁》的。他们学问比臣好,但在鲁县也待得不顺——学官看不起,生计也艰难。若大王不嫌,臣想写信邀他们来淮阳。”
“你写。”刘钦说,“来多少,孤收多少。”
韩延寿走后,刘钦在绢帛上又加了一行字:书舍。儒生辩经之所。不设山长,只设主持。主持轮流担任。
他停笔看了看,在“主持”旁边画了一个圈——这个人选,他还没想好。不能是韩延寿。韩延寿学问够,但名望不够,压不住各派的老儒。韦玄成不合適——他是国相,有官身,不宜沾染藩王的学术组织。得找一个既有名望、又不属於任何一派、还愿意来淮阳的人。
他暂时想不到这个人。
几天后,春耕出了第一桩事故。
一个农户在用新犁耕田时,犁鏵崩了口。铁片飞出去,划伤了农户的小腿,血流了不少。好在伤口不深,包扎之后没有大碍。但消息传得很快,不到两天,周边几个乡的农户都知道了——官田的新犁质量有问题。
韦玄成派人去查,崩口的犁鏵就是铁官第一批交货的那批。检验的属吏说,这批犁鏵的铁质偏脆,淬火过度,一碰到硬土就容易崩口。和之前验收时发现的问题如出一辙。
韦玄成把检验结果送到王府,刘钦看完之后,只问了一句:“铁官长怎么说?”
“李铁官说,是矿石的问题。说今年苦县的矿石质量不如往年,含硫偏高,炼出来的铁自然就脆。”
“含硫偏高。”刘钦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,语气很平,“他倒是找了个好理由。”
矿石含硫確实是冶铁中的常见问题,但解决方法是提高炉温脱硫,而不是把责任推给矿石。李某拿矿石说事,要么是懂技术但不想改,要么是不懂技术——不管哪种,他都不適合继续管铁官。
但换铁官长需要大司农批准。而且铁官长和原家有姻亲,换他会惊动原家。原涉刚来过,交了一成田籍以示善意。如果这时候动李某,等於打原家的脸。原家不会坐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