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刘钦心里清楚,备荒仓的真正价值不是“备荒”,是“平准”。丰年穀贱伤农,王府以高於市价收储;荒年穀贵伤民,王府以低於市价放粮。这一收一放之间,豪强囤积居奇的空间就被压缩了。只是这个目的,暂时不能说破。
春耕前,新垦官田的事也提上了日程。
淮阳国境內有大量荒地,多集中在界首一带。这些地之所以没人种,不是土不好,是因为在潁川与淮阳交界处,归属不清,没人愿意花力气开垦一块可能被邻郡收走的地。韦玄成这次倒是主动提出,由国相衙门出面划定地界,將靠近淮阳一侧的荒地明確为淮阳官田,再由各乡招募流民和无地农户开垦。
开荒的农户,第一年免赋,第二年半赋,第三年起正常纳税。免税期间的种子、农具由王府借给,收成后按约定比例归还。这套操作没有超出郡国正常的垦荒权限,不需要额外报备。
刘钦算了笔帐。三年后,新垦官田的面积如果能达到一万亩,亩產按两石半算,年入库就是两万五千石。加上备荒仓每年五千石的收储指標,淮阳国的粮食储备將远超周边任何一个郡国。
当然,这笔帐他也让韦玄成看了。韦玄成看完没说什么,只问了一句:“大王打算何时上书长安?”
“上书什么?”
“淮阳垦荒之策。大司农那边——”
“不急著报。”刘钦说,“做出实效再说。”
韦玄成没有追问。他已经习惯了这位年轻藩王的行事风格——先做,再报。做成了,报的是政绩;做不成,就当没发生过。
但他不知道的是,刘钦不急著报,不是因为谦虚,而是因为他知道长安有多少双眼睛盯著淮阳。太子党、潁川豪强在朝的郎官、丙吉的门生——他们不需要韦玄成上书,也会知道淮阳国在干什么。牛到了,仓建了,荒开了,这些事情瞒不住,也不必瞒。
真正需要瞒的,是下一个动作。
春耕开始后,刘钦把注意力从铁官移到了另一个方向。
造纸。
这件事和铁官不同。铁官是朝廷专营,碰了犯忌讳。造纸不在朝廷专营范围內,没有任何一条律法说藩王不能造自己的纸。
他让韦玄成从陈县找了几名工匠,在王府后院的空地上搭了个简易的作坊。原料很简单——破布、麻头、旧渔网、构树皮,都是淮阳本地能大量获取的东西。工艺他只需要指出方向:浸泡脱胶、捣打成浆、竹帘捞纸、压榨晾乾。这些工匠不懂原理,但手艺都够用。刘钦把流程分成几道工序,每个人只负责一道,互相之间不打听。
第一批纸出来的时候,工匠们自己都愣住了。竹帘上捞出来的薄薄一层,晾乾之后,洁白平整,毛笔写上去不洇墨,墨色还比竹简上更鲜明。一个老工匠跪在地上摸了半天,连声说这辈子没见过这种纸。
“这叫『淮阳素纸。”刘钦说,“先做两千张。以后会用到。”
他说的“用到”,是指印书。
但印书需要雕版,雕版需要更多的工匠,更多的工匠需要更多的钱。这笔钱不能只靠王府私库,得有个合法的来源。刘钦想到的来源,是铁官。铁官不能碰,但铁官產出的铁器可以买。淮阳王府以垦荒官田需要的名义向淮阳铁官购买农具——这批农具的价格是按朝廷定额定的,比黑市便宜三成。省下来的这笔钱,刚好够养几个雕版工匠。
他没把这个打算告诉韦玄成。以国相的角度看,王府买铁官农具,是正常的官营交易,不涉及制度变更。至於农具买回来之后,垦荒用了多少,剩余多少,那是王府自己的帐。
这天傍晚,刘钦在作坊里看工匠造纸。管事来报,国相韦玄成求见。韦玄成进院的时候,工匠正在晾纸。他看了一眼晾在竹竿上的白纸,没有说话。
刘钦请他坐下。韦玄成没有坐。
“大王,潁川原氏派人来了。”
“来做什么?”
“送礼。”韦玄成说,“送了二十匹帛,说贺大王就国之喜。”
“人呢?”
“在客舍候著。”
刘钦想了想。
“收下。还礼。”他说,“还四十匹。说孤年轻,不善应酬,就不见了。”
韦玄成应了一声,但没有立刻走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臣收到长安的消息——太子殿下近日在宫中讲《穀梁》,天子颇悦。”
刘钦点了点头,没有接话。太子讲《穀梁》,天子高兴——这消息很重要,但不能和韦玄成討论。討论就是结党。韦玄成大概也是这个意思,说完便转身走了。
刘钦一个人坐在作坊里,看著工匠把一张张白纸从竹帘上揭下来,叠成整齐的一摞。纸很白,在暮色里泛著淡淡的光。
他突然想到一件事。
这批纸,第一批印的不应该是农书,也不应该是律法。应该印一部《穀梁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