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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 铁官(第2页)

田籍册上只有散户,没有豪强。散户交的不是田租,是献费。献费是宗庙祭祀的费用,不在赋税之列。这套操作从孝文皇帝时就开始了,经歷了几代天子,没人动过。

难怪韦玄成反覆说“急不得”。动原氏,不只是动一个豪强家族,是动一套运行了几十年的利益格局。这套格局的源头能追溯到孝文皇帝时期,牵涉到宗庙、祭祀、郡国关係——每一条都是藩王不该碰的禁区。

但刘钦也知道另一个数字。淮阳国在册户口三万余户,实际人口远不止这个数。多出来的那些人口,不在户籍上,不纳赋税,不服徭役。他们是原氏的佃户、褚氏的宗人、李氏的铁官徒。这些人不交税,朝廷就没钱养兵。朝廷没钱养兵,就只能靠豪强的私兵维持地方治安。豪强私兵越多,朝廷越不敢动他们。

这是个死循环。打破这个循环的第一步,就是把隱匿的人口重新登记在册。

“韦相,孤明白你的意思。”刘钦把那捲田籍推回韦玄成面前,“原氏碰不得。至少现在碰不得。但有一件事,我们现在可以做——把淮阳国的耕牛数量报上去,以王府名义申请从北地买牛。”

韦玄成抬起头。

“买牛。”

“买牛。”刘钦重复了一遍,“铁官孤可以不碰,换人的事暂且不提。但牛必须买。田可以不在我们手里,种田的人总得有力气种地。牛多了,开荒就快,开荒快了,新田就多。新田是谁的?不是原氏的,不是褚氏的,是新开垦的官田。官田上的农户,是登记在册的编户。”

韦玄成沉默了好一会儿,终於问了一句:“买牛的钱,从哪里出?”

刘钦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
“王府的库房里有的是钱。”他说,“再不够,孤可以上书父皇,请预支几年封国租赋。牛从北地买,帐目由国相衙门管,一式两份,一份留淮阳,一份呈长安。朝廷什么时候要看,什么时候能看。”

韦玄成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
他听懂了。买牛这件事,名义是王府出钱,实质是国相衙门经手。钱不是藩王私藏,帐不是藩王私帐。这是在主动给自己设防火墙。

“大王这么做,是为了让朝廷放心?”

“朝廷放不放心,孤不知道。”刘钦说,“但孤知道,农户有了牛,就能多开荒。荒开多了,粮食就多。粮食多了,备荒仓就有粮。备荒仓有粮,遇到灾年,淮阳国不用向朝廷伸手。”

韦玄成端起茶盏,终於喝了一口。茶早就凉了。

“臣这就去办。北地买牛一事,臣这几日便上书大司农。只是——”他看向刘钦,“铁官那边,大王真不打算再管?”

“铁官的事,不急。”刘钦说,“让铁官长再当几天他的富家翁。”

他这话说得很平静。

午后,刘钦一个人在书房里待了很久。

阳光从窗欞间漏进来,照在那方绢帛上。他把绢帛重新摊开,在“以牛换田,以铁换人”那一条旁边,补了一行小字:

原氏,献费。

停笔,看了看。又加了一条:

铁官。上书大司农,申请技术改良。暂不换人。

然后他又写了一行字,写得很慢:

备荒仓。牛到之后,首批存粮五千石。来源:王府私库、新垦官田租赋。

他把这三条並排放在一起,看了一会儿。三条线。一条是牛——已经让韦玄成去办了。一条是铁——暂时搁置,但不能搁太久。一条是粮——牛到了才能启动。

三件事,都在等。等牛,等铁,等时机。

而那场真正要烧起来的大火,还在长安。

韦玄成办事比他预想的快。

北地买牛的文书以国相衙门的名义呈上去之后,大司农的批覆很快就下来了。批覆很简单——淮阳国申请自费购买耕牛五十头,用於官田垦荒,准。牛价由王府自付,帐目报国相衙门备案,一式两份,一份留淮阳,一份呈大司农。

五十头牛。够耕一万亩地。加上淮阳现有的三百余头官牛,能覆盖的耕地面积可以从六万亩提高到七万亩。虽然还有二十多万亩的缺口,但至少是个开头。

第一批牛从北地运抵淮阳那天,刘钦亲自去看了。五十头牛装在十几辆牛车上,走了半个多月才到陈县。牛是黄牛,个头不大,但看著壮实,毛色油亮。赶牛的商贾是个北地人,说这些牛都是上郡的,耐寒耐劳,拉犁不成问题。

刘钦让韦玄成安排,把五十头牛分配到国中各乡。分牛的標准很简单——先给官田上的农户,再给新开荒的农户。租牛的费用以粮代偿,不收利钱,来年秋收后按约定比例缴粮。

这件事办得很快。从大司农批覆到牛到位,前后不到两个月。备荒仓的事也顺便启动了。刘钦从王府私库里拨了一笔钱,让韦玄成在陈县城外选址建仓。仓址选在洧水边上,方便水运。建仓的木料和石料就地取材,工匠从陈县招募。刘钦特意嘱咐:仓要建大一点,不能只存五千石就满了。

“五千石是第一批。”他说,“以后每年秋收后都要往里存。丰年多存,荒年放粮。”

韦玄成对这件事倒是没有异议。备荒仓不入铁官那种敏感地带,且备荒备灾是歷代贤臣都推崇的德政,他作为国相,这件事办好了是政绩,没有不支持的道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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