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钦收起舆图,又铺开从尚书台抄录的田亩、赋税、官吏名册。按《食货志》古法测算,寻常良田百亩收粟三百石,折算下来,淮阳在册耕地年收粟米约七十五万石。这只是帐面均值,田地肥瘦落差极大,除去留种、农户口粮、上缴赋税,每年结余本就微薄。
更棘手的是帐面上看不见的隱田。
对照武帝算緡告緡旧档、地节年间赵广汉在潁川度田的奏疏,中原豪强隱匿田亩普遍占到实耕土地三成至五成。淮阳坐落中原腹地,世家大族盘根错节,瞒报私田只多不少,大片良田隱於官府帐册之外,收成尽数流入豪强私仓,国家分毫收不到赋税。
刘钦指尖叩著简牘,暗自长嘆:大汉从来不缺耕地,只是沃土大半不在朝廷管控之內。
癥结满朝文武心知肚明,却无人敢动。清查隱田等於撼动豪强根基,而士族豪强早已渗透朝堂各处,牵一髮而动全身。宣帝早年雷霆手段铲霍氏、整吏治,到如今年近半百,也不愿再掀起大范围动盪。
可刘钦不得不动。
无关心系苍生,只为保全自身性命。高祖爱子赵王刘如意,当年险些取代惠帝承继大统,即便远赴赵国就藩、谨小慎微,最终仍被吕后一纸徵召入长安,惨遭毒杀。一身安分避祸,却只因曾经储位在望,便难逃杀身之祸。眼下的他,处境恰似当年的刘如意。
万幸史书载明,宣帝驾崩尚在十四年之后。
十四年光阴,两条路摆在眼前:要么用治绩博取宣帝信赖,证明自己远胜太子刘奭;要么深耕淮阳,把封国经营得兵精粮足,即便日后元帝即位,也动不得自己分毫。
刘钦指尖落在竹简上,两条路,他打算齐头並进。
启程离长安那日,城外送行之人寥寥。
张婕妤泪眼相送,宣帝不曾亲临,遣宫中宦官送来一套甲冑、一柄环首铁刀。
“陛下口諭:淮阳毗邻潁川,当地民风剽悍,大王到封国之后勤练弓马兵器,防备突发变故。”
刘钦躬身谢恩,抬手抽出半寸刀身。制式乃是大汉河內工官督造,刀身狭长单面开刃,柄尾带铁环。前世看过诸多汉代出土兵器实物,他一眼便能辨出:此刀三尺有余,刀身刀柄一体锻打,缠麻裹丝,环首系赤色穗带,熟铁反覆渗碳锻打,是当世顶尖的百炼钢兵刃。
兵器虽好,依旧满足不了他的盘算。
前世参观南阳瓦房庄汉代冶铁遗址,水排水力鼓风装置歷歷在目。水力送风抬高炉温,铁水纯度、铸造成品率能跨越式提升。若是在淮阳官冶作坊搭建水排,配套炒钢工艺,批量量產优质钢材,农具、兵器的產能与品质,便能碾压整个中原。
只是这件底牌,不能过早亮出,步子太快,极易惹来朝廷猜忌。
车马驶出长安,沿秦时驰道一路向东南行进。
驰道夯土路基高出地面三尺,两侧杨树成排,正中御道专属天子,隨行眾人只能走侧边辅道。出函谷关后路况渐窄,但常年养护还算平整,十里一亭,亭卒拢著枯枝生火取暖,望见浩荡车队,纷纷起身驻足张望。
沿途乡聚散落路旁,农户居所皆是夯土围墙、茅草覆顶,冬日农閒,零星农人扛著耒耜翻整荒地。刘钦掀开车帘观望,田间木製农具占了大半,铁犁铁锄寥寥无几。盐铁官营之后铁器定价偏高,寻常百姓无力置办,也愈发坚定了他落地淮阳改良冶铁的想法。
车马奔波十余日,终於踏入淮阳国境。
前路路边早有一队人马等候,为首老者年过半百、身形清瘦,一身规整官袍,身后属吏列队、郡兵列阵。不用通名,刘钦便知,来人正是淮阳国相韦玄成。
韦玄成出身韦氏经学世家,前丞相韦贤幼子,熟读《鲁诗》,昔日为推让侯爵刻意装病,美名传遍朝野。宣帝派这样一位以谦让闻名的儒臣辅政,名为辅佐,实则就近监视藩王,帝王心思,藏得极深。
韦玄成快步上前躬身行礼:“臣淮阳相韦玄成,率国中僚属,恭迎大王就国。”
刘钦翻身下马拱手回礼,留意到对方目光短暂扫过自己,便从容垂落,是个深諳为官分寸的老臣。
“韦相不必多礼,孤初到封地,日后国中诸事,还要多多仰仗。”
韦玄成抬眼,神色不卑不亢:“臣奉天子明詔辅治淮阳,地方政务,自当逐项稟奏。”
“不必急於一时,先进城,实地看过再说。”
淮阳王府远没有长安宫闕气派,不过三进院落,前院理政、中堂会客、后院起居,院落狭小,反倒方便管控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