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。林逸坐在杂物间里,面前摊著那份京东冷链的合同附件。灯光昏黄,照在白纸黑字上,他的目光却落在合同之外——窗外牛棚里倔崽子的影子,被月光拉得很长。他忽然想起,很多年前也有这样的深夜,有人坐在他对面,不是不说话,是说太多反而不知道从哪句开始。
2024年1月的那场爭吵之后,杭州下了三天雨。
雨停的那天晚上,苏青破天荒地没有在工作室加班。她洗了澡,换了那件奶白色的毛衣,头髮半干地搭在肩上,走到客厅。林逸正坐在沙发上翻手机,看到她的样子,愣了一下。
“今天不画了?”他问。
“画完了。”她在他旁边坐下来,中间隔著一个靠垫的距离。两个人就这么坐著,电视没开,手机也没声音。窗外的雨终於停了,只有屋檐还在滴答滴答地往下滴水。
“林逸。”她先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我们聊聊。”
他放下手机,转过头看著她。她的头髮湿漉漉的,有几缕贴在脸颊上,脸上的妆都卸了,素顏看起来比平时小了好几岁。她没有看他,盯著茶几上那束已经干了的雏菊——那是去年搬进来时他买的,后来换过几次,但最近两周谁都没想起来换。
“你说。”林逸说。
苏青想了很久。不是没话说,是不知从哪句开始。这几天他们都在躲著那个话题——开电商板块的事。他不再提,她也不再追问。但那个问题像一根刺,扎在两个人中间,不碰不疼,一碰就钻心。
“我不是不懂你的压力。”她终於开口,声音很轻,“帐上的钱不多了,融资不顺利,用户增长在掉。你想找一个能让公司活下来的办法,我知道。”
林逸没有说话。
“但你那个办法,”她顿了一下,“是用星元物语的根去换。电商板块一开,资源就会往那边流。不是你故意的,是商业的规律。你不做选择,钱会替你做选择。最后星元物语就变成一个空壳子。”
“所以你的意思是,寧可让它死,也不能变?”林逸的声音不大,但比平时沉。
“让它变,它就死了。让它死,至少星元物语这个名字是乾净的。”她终於转过头看著他,“你记不记得我们为什么叫这个名字?”
林逸没有回答。他当然记得。
“星是天空的,元是土地的,物语是故事的。”她念了一遍,像是念给两个人听,“你跟我说过,你想让城里人看见土地里的东西。不是让他们看见一个標,是看见那双手、那片田、那个真实存在的人和地方。电商板块做不到这个。它只能看见一个购物车,一个支付页面,一个快递单號。那不是星元物语。”
林逸沉默了。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。但他也知道帐上没钱了。
“苏青,我没有要让星元物语变。我只是想多一条路。电商板块如果做成了,赚的钱可以反哺认养业务。认养可以做得更好,用户体验可以升级——”
“你说的这些,你自己信吗?”她打断他。
话到嘴边,他没有说出口。
她看著他,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。“你不信。林逸,你骗不了我。你说这些话的时候,你自己都不信。”
客厅里安静了很久。墙上掛钟的秒针一下一下地走,像是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碎掉。
“那你说怎么办。”他的声音有点哑。
苏青张了张嘴,又合上了。她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揪著毛衣的袖口。那个动作林逸见过很多次——她画不出东西的时候,或者心情不好的时候,就会这样。他以前会走过去握住她的手,但今晚他没有动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终於说,“我不知道怎么办。我只知道不能那样做。”
两个人坐在沙发上,靠垫还在中间。窗外的雨彻底停了,连屋檐都不再滴水。林逸闭上眼睛,深呼一口气。
“苏青,我跟你说实话。”他睁开眼,“我每天晚上睡不著,脑子里全是那些数字。工资要发,房租要交,供应商的款要结。我试著找过別的路——更轻的模式,更快的周转,但都不行。认养模式太慢了,一个用户从知道到下单要几天甚至几周。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