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们骗了您。”萧衍的声音很冷,“沈清辞从密道逃了。有人帮了她。”
“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萧衍说,“可不管是谁,您都找不到她了。她就在我身边。她是我的谋士,是我最信任的人。”
太后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目光像两把刀,在他脸上割来割去。“你知道她是谁,你还留着她?”
“我不能杀她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沈家欠她的,不是她欠沈家的。”萧衍的声音很轻,“母妃,您杀了她全家,她没有杀我。她有很多机会动手,在北境,在我受伤的时候——她没有。她把证据交给我的时候,说了一句话——‘该死的人,不是你。’”
太后放下茶杯,站起来,走到萧衍面前。她比他矮一个头,可她的气势不输任何人。她伸出手,摸了摸萧衍的脸,手指冰凉,像蛇。
“衍儿,你太像你爹了。”她的声音很低,“你爹也是一个心软的人。心软的人,做不了皇帝。你知道他为什么只当了五年就死了吗?因为他心软。他对大臣心软,对藩镇心软,对敌人心软。心软的人,坐不稳那把椅子。”
萧衍看着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是空的,枯井一样的空。没有爱,没有恨,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。只有权力。权力就是她的血,她的肉,她的骨头,她的命。
“母妃,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您问过自己吗?您每天晚上能睡着吗?您闭上眼睛的时候,会不会看到沈太傅?看到他跪在雪地里,被一箭穿心?”
太后的手从他脸上滑下来。她转身,走回凤榻前坐下,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,可她喝得面不改色。
“本宫睡得很好。”她说,“本宫这辈子,只信一件事——成王败寇。赢了,什么都是对的;输了,什么都是错的。本宫赢了三十年,还会继续赢下去。”
萧衍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蹲下来,把地上那些证据一件一件地收起来,放回牛皮纸袋里。动作很慢,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告别——不是跟她告别,是跟“母妃”这两个字告别。从此以后,她不再是他的母妃,只是一个姓王的女人,一个手里沾满鲜血的、坐在凤椅上的、孤独的老妇人。
他站起来,转身走向殿门。
“衍儿。”太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喊的还是那个称呼,可语气变了——不是叫儿子,是在叫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,“你要为了一个女人,跟本宫作对?”
萧衍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不是为了一个女人。”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“是为了公道。”
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阳光从外面涌进来,刺得他眯起了眼睛。他站在门槛上,深深地呼吸了一下。空气里有檀香的味道,有花香的味道,有泥土的味道。他第一次觉得,这座皇宫的空气,这么难闻。他迈步走了出去,脚步声在长廊上回荡,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。
萧衍回到王府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他走进书房,把牛皮纸袋锁进暗格里。然后他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暮色。天色像被人打翻了墨汁,一层一层地晕开,从深蓝到浅灰,从浅灰到暗红。
他想起小时候,母妃也是这样站在窗前看暮色。他跑过去,拉着她的衣角,问她:“母妃,你在看什么?”她低下头,摸着他的头,说:“衍儿,你看,天快黑了。黑了的夜,会再亮的。”
现在天快黑了。可他不确定,天还会不会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