柴房的门被推开的时候,青词以为是萧衍。进来的却是萧玉。
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褙子,没有绣花,没有镶边,连头发都只是简单挽了个髻,用一根白玉簪固定。脸上没有脂粉,眼角的细纹和眼底的青黑都遮不住,人看起来憔悴了许多,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,像山泉水,清澈见底。
青词坐在干草堆上,抬起头看着她,没有说话,也没有动。萧玉站在门口,也在看她。两个人对视了片刻,柴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。萧玉先开了口,声音很轻:“你跟你娘长得真像。尤其是眼睛。”
青词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可她没有哭,垂下眼,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,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,指节发白。
“公主怎么来了?”她的声音沙哑,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。
“来看看你。”萧玉走进来,在她身边的劈柴堆上坐下,也不嫌脏。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打开,里面是几块桂花糕,还带着热气,显然是刚从蒸笼上拿下来的。“吃点东西。你瘦了。”
青词看着那些桂花糕,没有接。桂花糕的香气在柴房里弥漫开来,甜丝丝的,和松木的苦味混在一起,说不清是什么味道。
“公主,您不怕被人看到?”
“看到就看到。”萧玉把油纸包塞进青词手里,“我是长公主,谁敢拦我?”她的手没有缩回去,就放在青词的手背上,冰凉,凉得像冬天的井水,可那凉意里有一种让人想哭的东西——像小时候母亲摸你额头的温度,不烫,可你知道那是爱。
青词低下头,拿起一块桂花糕,咬了一口。甜的,软糯的,在嘴里慢慢化开,母亲做的桂花糕也是这个味道。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无声的,一滴一滴地落在桂花糕上,把那层薄薄的糖霜洇湿了一片。
萧玉看着她,眼眶也红了,可她没有哭。她只是伸出手,把青词额前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,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“我今天来,是想告诉你一件事。”萧玉的声音很轻,“关于萧衍的。你知道他当年为沈家案做了什么吗?”
青词抬起头,看着她。眼睛里全是泪,可那泪没有模糊她的视线。
“沈家出事的时候,萧衍在北境打仗。他赶回来的时候,沈府已经烧成了白地。他去找太后,问她为什么。太后说沈家谋反,证据确凿。萧衍不信,他说沈太傅是他的恩师,不可能谋反。他要太后翻案。”
萧玉的声音不急不慢,像是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,一个她藏在心里很久、从来没有对人说过的故事。
“太后不翻。萧衍就在慈宁宫门口跪了三天三夜。不吃不喝,不眠不休。太后不见他,他也不走。最后太后恼了,让人把他拖回王府,禁足三月,不许他踏出王府一步。”
青词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她想起萧衍说的话——“我欠沈太傅一条命。”她以为那只是愧疚,只是一句客套话。她不知道他真的跪过——跪了三天三夜,不吃不喝,为她的父亲。
“他一直在找你。”萧玉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七年来,他从来没有放弃过。他派人到处查沈家的后人,查当年有没有人逃出来。每年沈家忌日,他都会去京郊烧纸。你不知道吧?”
青词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她用手背去擦,可擦不完,越擦越多。她索性不擦了,让它们流,反正这里没有外人。反正她也累了,不想再藏了。
“公主,”她开口了,声音哽咽,“您告诉我这些,是想让我原谅他吗?”
萧玉看着她,摇了摇头。“不是原谅他。是让你知道——他不是你的仇人。他和你一样,也是受害者。他失去了恩师,失去了你,失去了七年的安宁。他背着愧疚活着,比死了还难受。”
青词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块被眼泪浸湿的桂花糕。糖霜化了,黏糊糊的,像一团浆糊。
“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。”她说,声音很小。
“那就先不要面对。”萧玉站起来,拍了拍衣袍上的柴灰,“等你想清楚了,再去找他。他会等的。他等了你七年,不差这几天。”
萧玉走到门口,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“辞儿妹妹,”她叫出了这个称呼,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,“活着。不管发生什么事,都要活着。”
她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阳光从门外涌进来,刺得青词眯起了眼睛。门关上了,光线暗了下来。青词一个人坐在黑暗里,手里还握着那块桂花糕。
她闭上眼睛,脑海里浮现出萧衍跪在慈宁宫门口的画面——春天的风,夏天的雨,秋天的落叶,冬天的雪。他跪在那里,不吃不喝,不眠不休。她在心里对自己说——“萧衍,我错怪你了。你不是仇人的儿子。你是恩师的学生。你是我父亲教出来的。”
眼泪又流了下来。这一次,不是苦的,是咸的,涩的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、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东西的轻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