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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公主的帮忙(第1页)

从慈宁宫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
青词走在长长的宫道上,两侧的宫墙高得遮住了月光,只有头顶一线天光漏下来,照在她脸上,冷得像水。她的脚步很稳,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的缝隙里,不偏不倚。可她自己知道,这稳是用全身的力气撑出来的——膝盖在发软,后背在发凉,太阳穴上一根筋在突突地跳。

刚才在慈宁宫里,她对太后说了那番话。每一个字都是拿命在赌。她赌太后不敢在宫里杀她,赌太后还没有想好怎么杀她不留痕迹,赌太后心里那根叫“沈家案”的刺还扎着,一碰就疼。她赌赢了。可她知道,赢一次不代表能赢第二次。太后不是不杀她,是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。

她走出宫门的时候,看见一辆马车停在门外。马车很素,没有王府的徽记,没有公主的仪仗,只是一辆普通的青帷小轿,连车帘都是半旧的粗布。车帘掀开一角,露出一张脸——不是太后的脸,不是王氏的脸,而是长公主萧玉的脸。

月光落在她脸上,把她那张素净的脸照得发白。她没有穿华丽的褙子,只一件藕荷色的半旧长袍,头发随意挽着,耳边垂下一缕碎发,被夜风吹得轻轻飘动。她看起来不像一个公主,更像一个在等人回家的普通女人。

“上车。”萧玉的声音不高不低,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从容。

青词站在原地,看着她,没有动。

“公主怎么知道臣在这里?”

“本宫不知道。”萧玉放下车帘,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,闷闷的,“本宫在宫门口等了三天了。太后三天前召见了你,本宫猜她还会再召。果然。”

青词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三天。长公主在这条宫道上等了三天。不坐轿,不摆仪仗,不带随从,就坐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,从早等到晚,等她从那道门里出来。

她上了车。

马车不大,两个人对面坐着,膝盖几乎碰到一起。车帘放下来,外面的月光被隔绝了,车厢里只有一盏小小的油灯,火苗在风中摇摇晃晃,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。

萧玉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目光不重,可青词觉得自己像是被放在了放大镜下,每一个毛孔都被看得清清楚楚。

“太后跟你说了什么?”萧玉问。

“说了很多。”青词说,“可臣只记住了一句。”

“哪一句?”

“她说——沈崇远死了七年了,他的案子是本宫定的,你觉得本宫会翻案吗?”

萧玉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。那双手很白,很长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没有涂蔻丹。可青词注意到,她的指甲在微微发颤——不是害怕,是愤怒。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、像地底下的岩浆一样的愤怒。

“她不会翻案的。”萧玉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她这辈子都不会翻案。翻了,就是打自己的脸。她宁可让沈家三十七口人白死,也不会承认自己错了。”

青词沉默了片刻。

“公主,”她开口了,声音很轻,“您为什么帮臣?”

萧玉抬起头,看着她。那双清澈的、像山泉水一样的眼睛里,有一种青词看不懂的东西。不是善意,不是恶意,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、像是愧疚又像是补偿的东西。

“因为我欠沈家一个人情。”萧玉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一片落叶,“沈夫人生前,是我最好的朋友。”

青词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
沈夫人。母亲。

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,指甲掐进掌心里,掐出了血。可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。

“沈夫人,”萧玉的声音低了下去,低到像是在回忆一个很久以前的梦,“她姓林,叫林婉清。江南林家的女儿,十六岁嫁进沈家,十七岁生了沈清辞。她是我见过的最温柔的女人,也是最倔强的女人。”

青词的眼眶开始发酸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,不敢让萧玉看到她的眼睛。

“臣听说,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可她控制着,不让那颤抖太明显,“沈家满门抄斩,沈夫人也没能幸免。”

萧玉沉默了很久。马车里的油灯跳了一下,火苗几乎熄灭,又猛地窜起来。

“我赶回来的时候,”萧玉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剜出来的,“沈府已经烧成白地了。我在废墟前站了一天一夜,什么都没找到。只捡到了一块烧焦的木头。”

青词的眼泪差点掉下来。她咬住嘴唇,咬得舌尖尝到了血腥味。

“公主,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“您为什么要告诉臣这些?”

萧玉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不是试探,不是审视,而是一种更深层的、像是在确认什么又不敢确认的温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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