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衍低头看着她。月光和烛光混在一起,落在她脸上,把她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。她的睫毛很长,微微翘起,在眼底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她专注地解着白布,眉头微微皱着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“青词。”萧衍忽然叫她。
青词抬起头。
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,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——一个穿着男装的女人,眼神沉静,面容清秀,雌雄莫辨。那个倒影很小,很模糊,可她看得很清楚。
“谢谢你。”萧衍说。
青词愣了一下。
这是萧衍第一次对她说“谢谢”。不是“你做得很好”,不是“本王很满意”,而是——谢谢。两个字,简单,直接,没有任何修饰。
“臣只是做了分内的事。”青词低下头,继续解白布。
“不是谢你这个。”萧衍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对自己说的,“是谢谢你今晚听本王说了那么多话。”
青词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。
“本王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这么多了。”萧衍说着,语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,“在京城的那些人,他们不敢听,也不想听。他们只想听本王说——‘好’、‘行’、‘照办’。”
青词把白布解下来,叠好,放在床头。
“王爷,”她站起来,看着他的眼睛,“臣以后会听。不管王爷想说什么,臣都听。”
萧衍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就一个字。
青词转身走出了里间,在外间的地铺上躺下来。她闭上眼睛,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晚的每一句话、每一个表情、每一个眼神。
“我欠沈太傅一条命。”
“找了七年。”
“跪到她肯原谅我为止。”
青词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是荞麦壳的,硬邦邦的,硌得脸疼。可她不在乎。她需要这种疼,来提醒自己——你是谁,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,你不能心软,不能动摇,不能被他打动。
可他已经在打她了。
不是用刀,不是用箭,是用他的愧疚,他的痛苦,他这些年的寻找和等待。这些东西比刀更锋利,比箭更致命,因为它们直接扎进了她最柔软的地方——那个她以为自己已经杀死了、埋葬了、永远不会再醒来的地方。
青词睁开眼睛,看着帐顶。
帐顶上有几块深色的水渍,形状像地图,像大梁的山川河流。她看着那些水渍,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——“辞儿,人心就像地图。有些地方,你一辈子都不会去。可它们在那里,永远在那里。”
她去了那些地方吗?那些她不该去、不能去、去了就回不来的地方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她已经走到了悬崖边上。前面是万丈深渊,后面是追兵。她不能停,不能退,不能回头。
她只能往前走。
哪怕前面是深渊。